第43章

  第33章 我要被藏
  “就是呀!”
  安有双手撑住石块, 掌心的肉压进刻字的凹槽,这感觉像被一群蚂蚁蚕食,有些夹痛, 但他没有退后,相反他俯身, 又靠了过来。
  “你看啊, 今天我一早上说包你,你也没有反抗, 还主动邀我和你一起来给严自乐上坟,刚刚还带我来了你的秘密基地,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说得好有道理, 严良在一旁听得是连连点头。
  少爷深受鼓舞,越说越起劲:“大家都说了,展露自己私密情绪的一角就是在示爱。”
  他将爱字说得太坦荡, 明明这个字沉重得足以坠入大多数人的胃里,被胃酸慢慢稀释,可他却吐露得如此轻巧。
  安有的节奏跳跃得太快, 严自得缓了半拍才勉强跟上。
  “没有。”严自得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斩钉截铁,“这是被逼无奈。”
  话是说出口了, 但其真实性严自得自己也摸不清几分,他是个能力较差的学习者, 他生活大半理论从观察和实践习得, 他理解道义、规章,但对爱这方面却总显滞后。
  理不清,严自得也不想理清。
  他站起身,抬头瞥了眼天空:“回去吧。”
  “严自得我们之间怎么会是被逼无奈呢?哎你能不能别迈那么大步,拜托拜托等一等我啦……”
  严自得还真停了, 但嘴上照旧没好气说:“粉毛你以后话能不能少点。”
  “不要,你现在该听我的。”
  安有还想胡搅蛮缠,刚要迈步跟上去,严良却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角。
  “什么?”安有回头一看,下一秒手里就被塞进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块。
  严良仰起脸笑,将他拉到一处空白的石壁那边。
  安有低头看看手里的石块,又瞅了眼严自得,故意拔高声音问:“你是要我也在上面写字吗?”
  严良笑眯眯点头,双手跟扑棱蛾子一样鼓掌。
  安有看他这样也不觉带笑,他挪了点视线,这次问的是严自得:“我可以吗?”
  严自得脚尖转向洞口,人是背过去了,但声音却轻飘飘传来。
  “随你。”
  严自得没兴趣安有写了什么,更准确来说,他想自己完全能猜到安有会写什么。
  无非就是些希望世界和平、所有人幸福的大话。
  粉毛在他这里的形象就是如此,jump少年漫里最白痴的主角,挥舞着细弱的手臂高喊着拯救世界的宣言。而此刻的严自得,不过是他拯救世界大业中最不起眼的第一步。
  是了,如果真按少爷说的这是什么小说位面,自己这种无端散发着死气成日里想的就是怎么狗带的配角就是最佳切入对象。
  这么催眠着,严自得先前因少爷那几句话而泛起的心悸,才终于一点点平息下来。
  得下山了。
  严自得拉着安有和严良告别,就刚才短短一刻钟时间,这俩人不知道怎么就一见如故上了,尤其是少爷,分别时还颇有恋恋不舍姿态。
  严自得扯着他衣领:“走了。”
  安有转过头问:“就不能把他带走吗?”
  严良倚在洞口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好长,跟安有相比,他脸上没有半点落寞之情,反而早早地举起手,轻轻摇晃着,变成一条柳丝在向他们告别。
  “不能。”严自得迈开步子,他没回头看,对于分别他最擅长的就是速战速决。
  “他一个人待在山里不会觉得孤单吗?”安有嘟囔着,他回过头,加快了点步子跟在严自得身边。
  “不会。”
  还是干脆利落两个字。
  只不过当事人没过几秒又慢吞吞补上前因后果。
  “他不是普通的小孩,以前我们也试过带他回去,但没走几步他就非要回来。他一个人在这儿生活的时间,说不定比你年纪还大。”严自得说。
  安有明白这个道理,严良的与众不同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更何况他还力大无穷——石洞里那些硕大的巨石都是他自己搬来的。
  “好吧——”安有拖长声音。
  十月的天还藏着半分夏天的热气,暑气虽已散去,温度却仍留了些许。树叶沙沙作响,每走几步,林间还会窜出一只小兽。
  安有不知道怎么又提起严自乐。
  “严自得,我感觉严自乐过得还不错。”
  “嗯?”严自得没搞懂他怎么突然又说到这儿。
  再听他提起严自乐的语气,那么熟稔,像严自乐也是他长久以来的朋友那样。
  “刚才严良告诉我,平时你不在的时候,都是他帮严自乐坟头拔草。”
  一个哑巴怎么说话?少爷像是读懂了严自得没说出口的疑惑,做了个拔草的手势。
  “干嘛,我没读心术,我是推测出来的,当时严良给我指了下严自乐的坟墓又给我做了这个手势,是个傻子都得知道这意思吧。”
  尤其还有前情提要,安有向来都相信自己逻辑推理的准确性,以至于话说着说着就开始语调上扬,严自得都要怀疑少爷是否长了什么尾巴,怎么看都要翘上天。
  严自得勉为其难夸了他金主一句:“差不多。”
  事实的确如此,在严自得还未能收拾好心情面对严自乐死亡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严自乐的坟头基本上都是靠严良来收拾。
  他遵守了严自得和他的约定。
  “所以我说严自乐其实过得还挺好的。”安有又重复道,这不过这次他咬字更轻,像是这句话已成为一个铁定的事实,不需要他再费口舌为其镀上金身。
  过得好吗?
  严自得无法为死去的严自乐做出回答,他含糊应了声:“差不多。”
  不好也不坏,差不多对于他们这种存在已然算是上等结局。
  安有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其实我想说的还是之前那句话,你根本没多讨厌他。”
  像是怕严自得反驳,安有又急急拉出来严良作挡箭牌。
  “严良都告诉我啦。”
  严自得冷冷:“一个哑巴怎么给你说。”
  “动作啊。”安有拉住严自得站定,又伸出手捧住他脸颊叫他看向自己。
  紧接着,他就张牙舞爪复刻了一边严良给自己对话的动作。
  他双手贴在耳边,朝虚空抓了抓,同时还汪汪两声,下一步两只手又比了个爱心。
  “看懂了吗?”
  “……”
  还真看懂了。
  狗,爱心,人。
  人,爱心,狗。
  这翻译过来不就是狗爱人人爱狗,再信雅达一点,无非一句相亲相爱一家人。
  “没看懂。”严自得扭头就走。
  也就幸好这路上没什么人,要不然还不知道怎么被看待。
  “你分明就看懂了。”安有一下就戳破他谎言,他嘀咕,“这个要是看不懂那就是真傻子了。”
  严自得几不可闻叹了口气:“那又怎样。”
  严自乐早已彻底消弭于这个世界,安有作为外人,又何必执着于敲下他们兄友弟恭的印章。
  “还是挺重要的,”安有轻声道,他搬出来自己小小的见解,“说爱其实比恨要轻松。”
  什么爱呀恨的,这些字眼那么庞大,却在安有嘴中又显得如此微小。
  但可惜严自得从来不懂,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他也无法从生活中习得。
  他对这些高大上话语的应对方法向来只有一个:
  “听不懂,我是文盲。”
  安有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
  他将语言的前缀、过程全都省略,最后只留下一条最亲密的话语:“矮油!我想说的其实也就一句话!”
  严自得竖了点耳朵。
  他听见安有说:“想要你今天不要太伤心。”
  -
  安有理解失去的滋味,所以他在伤心面前加入一个副词,不要太伤心。
  他想严自得可以伤心,但不要过度,心脏可以为了别离和哀愁而下沉,但不要为此心碎。
  恨是一类颇具重量的情绪,如要类比,这就是一圈上下都刺满玻璃碎片的颈环,而每到严自乐的祭日,严自得就会主动将其套在脖颈。
  他说着讨厌严自乐,但安有却总觉得他是在说讨厌自己。
  “你听到了吗?”安有又开了口。
  刚刚他说完后严自得沉默了好久,久到让他不禁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话说得又多了些。
  三十秒过去,两人之间流转的只有风声。
  “严自得。”安有超小声叫了下,他故意慢了半拍,从他这个角度看去,树影正好打在严自得面庞,疏疏落落,像一场染色的阳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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