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严自得撇撇嘴:“你是不是也嫌我很烦?”
嫌弃他脆弱,又嫌弃他话多。
就跟严自乐嫌弃他那样,严自得想自己其实不笨,老师也说过他是聪明小孩,只是严自乐太聪明,他是天才,但严自得只是一个比同龄人快了半拍的机灵小孩。
严良眨巴眨巴眼,手指指向自己,发出一个单音节。
“啊。”
短促的啊,充满疑问的啊。
要按严自乐的刻薄活法来说,还是白痴的啊。
严自得拿下毯子,他拍了拍身上:“好吧,看起来你没有。”
他握住石块,找准尖的一角,踮着脚在石壁上模仿着严良的模样刻下。
周四 晴
好难过。
讨厌爸爸妈妈讨厌严自乐。
我今天才不
“严自得。”
严自得的手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不字一下变得超长,石头攥在手心有些发痛,但痛觉是唯一的真实。
严自得听出来了,他回过头,果然是严自乐。
严自乐立于洞口,影子在月色下拉得好长好长,他神色看起来好严肃,严自得的心跳怦怦作响,他说不清这是喜悦还是恐惧。
当下脑海里只留下一条指令,严自得趁着他走近前赶紧再涂抹了几笔。
讨厌爸爸妈妈(增补号:但不)讨厌严自乐。
-
周一 雨天
又和严自乐吵架。
全世界都滚蛋。
严自得早已长大,他从小学升入初中,脚掌从35码增长到40码,面上开始呈现稚嫩的丧气,十三岁,他早已不再对父母抱有任何幻想。
长大后最常见的情绪就是恼怒,为此他时不时就跑来山洞将严自乐的罪行刻下。
严良还是那副小孩模样,他不长高也不长胖,身上不存有任何时间作用的痕迹。
严自得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他咬着面包刻下最后一笔。
“严自乐真不是个好狗。”严自得吞下一大口面包。
严良正全神贯注握着石块写诗。
严自得叫他:“严良,你听见没。”
严良点点脑袋。
“算了,管你听不听。”严自得随便找块地坐下,“我之前几次来你都不在,都错过了好几次严自乐的坏事。”
严良行踪不定,没有人知道他家在哪儿,连他的名字都是严自乐随便取的。
他们对他唯一的了解就是这小孩会时不时来山洞刻字,所以他们的相见基本上也只会发生在此。
“今天他又说我笨,说我笨就算了,他还说了小胖,讲我们俩就是蠢蛋加蠢蛋。”
严良胡乱点头,严自得一眼就看出他根本没在听,他也没多计较,而是凑过去看严良又写了什么新的诗。
“外婆披着……”
严良拿脑袋顶他,严自得知道他不喜欢在写诗的时候有别人观看,他耸耸肩,往后退一步。
“我不看了好吧,我再去刻一点严自乐的罪证。”
在那时,严自得真以为自己刻下的只会是对于严自乐的指控。
周日 阴
月初,严自乐生病了。
我有点害怕。
周三 雨
一个月过去了,严自乐变得好虚弱。
我好害怕。
周一 多云
严自乐,我想我需要严自乐。
周二 晴
痛。
周三 晴
恐惧。
周四 晴
严自乐死了。
我埋的。
狗的尸体比人好埋的多,狗死后就变得小小一团,严自得把它放进纸箱,一路从家里带到山上。
一连几天,严自得都没有看见严良,而今天,他也并没有太多的心情想要见到他,严良于他而言像是梦幻岛里的彼得潘,他永远存在于洞穴,而严自得永远都会离开洞穴。
但今天严良却突然出现,他蹲在严自得刚刚为严自乐挖出的小坑边上,狗的尸体沉寂躺于坑底,泥土的重量逐步于它身上覆盖。
严自得不清楚严良是否理解死亡,于是他开口说了自严自乐死后的第一句话。
“严自乐死了。”
声带震颤着,所有的字词都是一粒石子。
严自得吐出、呕出、抠出,石粒从他喉咙中沾着血滚出。
啪嗒、啪嗒。
石子落地,但严良却毫无反应,他只是懵懂地睁着黢黑的眼睛看向严自得。
果然,严良不懂死亡。
他的石头看起来非得是具象化的、用力握在手心会发痛的石块,他无法理解死亡的巨石。
严自得提了下嘴角,他继续将土抛下。
“死啊,就是永远闭上眼睛了。”严自得说,“就像严自乐这样,你踹他拿石头扔他他都不会再有反应。”
“咚。”
严良还真抓了块石头丢了下去,他眼睛牢牢盯住狗的躯体。
“沙沙。”
泥土继续倾倒。
狗的躯体依旧纹丝不动,不过几个眨眼,就被泥土完全覆盖。
“就是这样啰。”严自得疲惫耸肩,他看向严良,第一次当起他人的导师,他教导严良,“这就是死亡。”
“现在严自乐这样就是死了。”
“啊。”
严良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他抖抖身上的泥土,蹑手蹑脚走过来拥抱他。
八岁时严自得和严良有着相近的身高,他们拥抱时影子重叠在一起,现在严自得十五岁,他身高冲到一米七六,而严良却始终是小时的模样。
他们再次拥抱,影子却变作两节台阶,变成一座山的切片。
严自得半跪着,膝盖挤压着泥土,严自乐在他脚下,死了。而严良在他身边,伸着双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脊。
“啊。”严良张着嘴,含糊不清震动着声带。
但严自得此时早已说不出来任何的话,眼泪代替他的话语不断从眼睛里砸下。
“啊啊。”严良反复地轻抚严自得背脊,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震碎他体内所有未语的伤悲。
“圈。”严自得终于含糊吐出一个字。
人身体的水分具有限度,而他为严自乐规划出来的眼泪也不过十毫米的深度,严自得想自己眼泪已经流到界限,他清了清嗓子,站直身体,膝盖上还沾有坟上的泥土。
严自得伸手拍了下,冷静下来后,他告诉严良。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来了,你记得每年帮我来看一下严自乐。”
他伸出手摸着严良的脑袋,声音好轻:“你听见了吗?”
-
“你听见了吗!”安有伸出手指在严自得面前挥了挥。
严自得猛然回神,他蹙了下眉,安有一看他神情就知道他刚刚根本没有听自己说话。
方才严自得突然捂住自己的眼睛,安有一下就意识到这里面刻的肯定也有严自得的秘密。
他可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成绩三观和道德全都拔尖,严自得叫他不看他自然不看,但有些标记实在让人难以忽略,安有好奇心大发作,憋来憋去还是漏出一句:
“严自得,所以这是不是也算你的秘密基地?”
少爷眼睛闪啊闪,他背对着石壁坐下,没有回头,尽管身后是属于严自得的大半私密心绪。
曾经刻下的文字在此时仿若漂浮空中,严自得恍惚间都在想,其实只要安有随便伸手一抓,他就能抓住一个属于严自得的心情碎片。
但他没有。
他只是万分坦率地看向严自得,眼瞳乌黑,却亮得发烫。
似是他视线太窄,又像是他在此时化作语言的文盲,他看不懂文字,理解不了含义,只看得见严自得。
严自得慌不择路垂下眼睛,他含糊应道:“差不多。”
应该是差不多。
虽然他已经太久远离洞穴,也都快遗忘自己曾在上面刻画过的心绪,但石壁上的文字存在,存在即是证明,证明在自己混乱的人生中确有一段时间找到了空间上的依靠。
对于安有来说,这个差不多则变成肯定词,他像西幻故事里总爱一槌定音的国王——
“那我知道了。”安有眯起眼睛,极为自豪地宣告,“你也对我有意思。”
什么东西?
他抬起脸,少爷的面庞在此时显得金光闪闪。
严自得:?
严自得:“啊?”
谁能告诉他刚刚的对话之间到底具有什么逻辑啊!
-----------------------
作者有话说:抖落一点情报之严良不完全算严自得小时候。(瘫倒)
wb里摸了一下严自得刻在石壁上的日记,感兴趣可以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