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还是土豆吧。”安有迟疑道,他看着许思琴转身拿起围裙,还是出声问道,“妈妈,你真不需要我帮忙吗?”
  许思琴摇头,她抬起手像是要抚摸安有,安有僵了一瞬,最后还是轻轻将脑袋抵上去。
  其实安有觉得自己此刻像是小狗,要是真有尾巴此刻肯定飞速地摇着。
  妈妈的手跟他想象一样温暖,安有感到发顶被拍了下,接着他就听见妈妈说:“不需要,你自己玩去就好。”
  声音多柔和,安有敛下眼,但他最后还是选择拿起提琴:“那妈妈我去练一下琴。”
  许思琴看起来有些诧异,惯常下自己的小孩从来很少练琴,甚至小时候还哭哭啼啼说妈妈我讨厌提琴我的手好痛。
  “不想练可以不练的,”许思琴道,她将遥控器递给安有,“看下电视都可以。”
  但安有没有接过,他早已将小提琴抵住下巴,笨手笨脚架起琴弓:“妈妈我还是练一下吧。”
  他跑去琴谱那里,在拉响第一个音前说:“因为我们学校要举行什么联欢晚会,我报了名,所以才说想练一下啦。”
  许思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一步三回头,在进入厨房后还是探出来脑袋说道:“那宝宝加油!”
  安有嗯嗯嗯地点头,他翘起乖巧的笑:“好的妈妈。”
  他也想加油。
  但事实上他的确太久没有碰琴,现在连五线谱都认得不太熟练,前不久他也试图复建,那会儿琴谱还是妈妈练习的那曲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序曲》,他拉了没几个音就想跑,但妈妈在旁边夸张地鼓舞他:
  “真棒!不愧是我的儿子。”
  “嗡——”
  安有硬着头皮拉出第一个音。
  许思琴立即从厨房探头,她目光炯炯:“小无——”
  安有捏紧琴弓匆匆回:“妈妈其实我拉的是小星星。”
  直接从柴可夫斯基降阶到零基础,但事实上他零基础拉得也不对,食指摁得不稳,音符像坐滑滑梯那样到处乱窜。
  许思琴夸张得鼓励他:“小星星也很好呀。”
  安有其实有一点扭捏,但还是故作镇定拉完了剩下的音符,许思琴拿着土豆探头:
  “做得真好呀小无。”
  嗯嗯,看起来妈妈有着和严自得一样睁眼说瞎话的本领。
  安有颇为不自在放下提琴,脚步打搅一瞬,但下一秒他果断奔向许思琴——
  许思琴被他扑得有些趔趄,她对这样的拥抱早已习以为常,基本上每天安有上学前都如此依赖自己。
  安有是在她怀抱里长大的小孩。
  只是最近这样的次数少了,她宽慰自己这是因为小孩总是要长大。
  “妈妈。”
  许思琴摸摸他的脑袋:“怎么了?”
  安有说:“最近我有一点累。”
  话语好快,像字和字之间绑着腿在玩两人三足,刚迈出去就跌了个大跤。
  许思琴自然没有听清楚,她拍拍安有脑袋:“饭要好了,你去叫爸爸吃饭。”
  安朔的实验室在院子内。
  安有还没踏出门,就遥遥地听见门外传来摩托引擎发动声,轰隆隆的,像什么千军万马过境,听起来比上次还要吵。
  当下他就拧了眉。
  “嗡嗡——”
  引擎声越来越近。
  走近了,安有才就着月光看见门前一群鬼火少年正聚在一旁看一人过弯,再随着他们视线看去,只见那人重心压低,车身倾斜得几乎要贴住地面,铁片与沥青摩擦间闪出刺眼的火花。
  完全不要命的玩法。
  安有看不清头盔下的脸,但心中却莫名有种预感。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安有看清了那人的衣服,骷髅印花,皮夹克,是他上次带严自得去我家世家种挑选的。
  他看清了骑手的手,虚虚握住把手,像是只为等待一次失意的放手——
  霎时间安有心跳如雷,耳膜屏蔽掉一切杂音,他听见自己几乎惊惧着在喊:
  “严自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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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我有点痛
  严自得松开了手。
  离心力将他从车上狠狠甩出,右肘率先着地,紧接着腰部、大腿,咚、咚,在机车刺耳撞击声中,他顺着惯性在水泥地上翻滚。
  也许三圈,或者四圈。
  严自得记不清,只记得视野混乱,天旋地转,眩晕灰白的水泥地、暗淡的月色,众人扭曲的面庞,慢半拍的是周身的嘈杂,惊呼、碰撞、碎裂。太混乱,在最后静止在地面上时,严自得脑里留印下的竟是安有的第一声呼喊。
  真见了鬼。
  疼痛尚未袭来,严自得仰面朝天。
  今夜月亮好圆,像是要把一切污秽照尽,他眯了眯眼,试图挡掉这月光。
  在无法抑制的眩晕中严自得还有心思在想:怎么每回最狼狈的时候都能碰见粉毛。
  “严哥!”
  许向良连忙跑来,他半跪在严自得身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伸手,却又担心碰到他的伤处,只得停在半空。
  “你能动吗?”
  “啊,能动。”严自得还有闲心晃了晃手,“就是头有点晕。”
  实际上是特别,他晕到天旋地转,看什么都得用力眨几次眼才能看清,以至于当安有凑到自己面前时他都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严自得。”
  严自得眯一下眼。
  粉色光影,光线透过他发丝流转,朦胧间呈现的是一张复杂无解的脸。
  好,是粉毛。
  严自得立马错开眼,他抓住许向良伸来的手,依靠他的力起身,疼痛在他肌肉发力时才后知后觉袭来,似乎一张布满触感的网一下将他束缚,他困囿其中,全身发痛,但却无法动作。
  许向良堪堪将他扶起:“还好吗?”
  严自得遮掩住自己所有的疲态,他翘起笑,漫不经心道:“很好啊,就是差一步下地狱。”
  他用力眨了下眼,面前安有的表情果然变了,从一开始的复杂逐步分解,这是一副去掉心痛后的表情:
  嘴唇紧抿,眉心皱起,眼瞳却又炯炯发亮,只是严自得这一刻无法判断究竟是某种水波还是月色的反光。
  严自得认为这是恼怒,一种类似于失望的表情,像老师对于学生,父母对于子女,上级对于下级,一束来自上位者的视线。
  他推测安有下一句大概率是夹杂着愤怒的质问,毕竟他那么爱多管闲事——这话有些重了,严自得走神间想,应该说他如此正义。
  像奥特曼大战怪兽。
  安有如此对抗严自得。
  思绪越来越走偏,严自得被自己逗得发笑,连疼痛都削弱几分,他先一步幻想接下来的场景,想他又该以如何的表情去面对安有。
  但事实并未如他所料。
  安有说的是:“很痛吗?”
  不是质问,不是愤怒,不是失望。
  而是在问自己,很痛吗?
  严自得僵住,他往后趔趄几步,许向良呲牙咧嘴将他稳住:“哎哎,别乱动啊哥。”
  下一秒安有略带着冷意的手便触碰过来。
  他凑得近了,严自得才彻底看清他的表情。
  “出血了吗?你伤得怎么样?让我看看。”
  严自得猛得回神,他收紧手臂:“没有。”
  安有顿住,他也收回手,但视线依旧没有移开,严自得恍惚他的眼神是束焰火,只叫他皮肤烤得发焦。
  “你……”安有张了张嘴,但话刚冒头就又被他压下。
  “少爷,你家住这儿吗?要不然我们带自得去你家看看?”许向良愁眉苦脸问道。
  平时严自得练车都好好的,不知道今天怎么跟什么上身了一样,难度越大他越来,许向良有些后悔自己没叫住他,他就该在严自得一开始说要尝试新玩法的时候就该制止他。
  严自得先开了口,他斩钉截铁:“不需要。”
  许向良还想劝他:“要不去看看?”
  “我自己身体我自己知道。”严自得道,他甩开许向良搀住自己的手,他往后退了几步,“我说不需要就不需要。”
  “严自得。”安有终于开了口,他眉毛皱得好紧,但还是缓和着语气道,“我家就在不远处,你可以先我家看看。”
  话罢他还指了下自己家的方向,许向良顺着他看过去,先是瞪大了眼。
  “少爷你家就是第一栋啊?”
  严自得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安有就是那家拉琴时而好听时而难听家里的小孩。
  再结合他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不难推测那些锯木头的声音都是他发出来的。
  安有点了点头:“我家很近,所以严自得你先来我家看看。”
  看什么看。
  严自得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问题。
  疼也好痛也罢,他睡个几个囫囵觉就会消退,毕竟他生命如此顽强,仅有的几次自戕都被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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