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严自得照旧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安有从严自得背后探头,像一棵黑色树上蹦出一粒粉色蘑菇。
  他问:“怎么了怎么了?是没有合适他的衣服吗?”
  刘女士尽量维持礼仪:“不是呢安先生,是有严先生的尺寸的,我们现在就来去挑选合适的模特和衣服来为您们搭配。”
  走前还特地又看了一眼严自得,严自得很能读懂这个眼神,这是叫他快跑。
  快跑什么。
  严自得舒舒服服瘫倒在沙发上,看着一个个身形和自己相仿的模特套上一套又一套衣服在自己面前展示。
  而他连根手指都不需要动,只需要张嘴吐出两个音:“要了。”
  当有钱人真特么好。
  他偏过头看向旁边安有,安有此刻正托腮看着,表情好认真,像是真的在为严自得上身什么好看而考虑。
  但严自得知道他也没有,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十多分钟,托腮垂眼,看似沉思,实则发呆。
  富二代嘛,严自得想自己理解,有钱人生活过多了就会无聊,只不过他们无聊和自己这等穷比无聊总归是不一样的。
  他也不想再劳烦自己前同事,果断下令:“全包了。”
  声音好小,像只在口腔打了个转就回了头。
  同事们还以为幻听,顿了一下继续工作。
  严自得:……
  不好意思第一次当有钱人啊不太熟悉。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提高音量:“全包了。”
  同事们终于停下了动作,相互对视一眼视线却先齐刷刷对准安有。
  安有懵懵懂懂抬眼:“怎么了?”
  刘女士道:“自…严先生说全包了,那我们就全包了?”
  安有还以为什么问题,原来只是钱,他点点头:“好的,如果有什么配饰也都包起来。”
  “好的安先生。”
  “噢噢对了,等下店内的店员每人都给十万小费,今天大家都辛苦了。”
  话音刚落,店内员工个个眼神都跟聚光灯似得定在安有身上,严自得在一旁简直要被闪瞎。
  刘女士现在还哪管什么前同事有没有下海卖钩子,都这么无私奉献自我了,这不得一路服务到西天。
  她手指翻飞,在空中几乎划出道道残影。
  安有看得好震惊,他拉着严自得说悄悄话:“她是有什么超能力吗?”
  严自得瞥他一眼,感觉粉毛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可能性。
  他玩心大起:“是的,能在金币大厦里当店长的都有超能力。”
  安有抬起眼睛:“真的吗?”
  “真的啊,”严自得说胡话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刘店长就是因为手速超快能一秒作出五个结印所以才当上店长的。”
  安有似信非信:“这样啊。”
  “对的对的,就是这样。”严自得翘起笑,但这次他不再收敛,果断露出他招牌坏笑——
  嗯嗯,八颗牙齿七颗好牙一颗坏牙。
  依旧是坏牙威力时刻。
  “其实我也有超能力。”
  “什么什么?”
  “啊,我的身体会发光。”
  “这又怎么了?”
  “我是指所有部位噢,你懂的,包括下面,所以我很适合——”
  “严自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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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我又骂人
  “神经病啊你。”
  安有红脸又翻脸,瞧严自得那坏样不解气还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脸。
  真是拍,跟羽毛一样轻飘飘抚过。
  安有还在说:“你说话真坏,我本来还想给你打钱来着但现在我不会给你打了。”
  这气话说得根本碰不掉严自得半点皮,他颇无所谓,甚至都有点想笑。
  严自得耸耸肩:“收到啊少爷。”
  他刚说出这话也不算一时兴起,更多是想要探究,这么看来粉毛还真不是男同,至少没到馋自己屁股的程度。
  想到这里他放心许多,也算没白挨一巴掌,刚刚这么试探下来至少能知道粉毛一不劫财二不劫色,具体劫什么严自得也猜不到,索性摆烂只待水来土掩。
  不给打钱就不给,严自得想自己也还真没到要当牛郎的地步,他太擅长宽慰自己,毕竟旧旧旧世纪诗人有云:千金散尽还复来。
  安有直到出了门都还是有些冷脸,但还是叫员工把衣服全都寄去严自得家,他钻进驾驶座,还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了个墨镜带上。
  严自得伸出拳头挡嘴,试图憋笑。
  老天爷,这哪里来的幼稚富二代?他想自己都能幻视粉毛和他父母吵架,肯定也是这样幼稚,以为带个眼镜不看向对方就是胜利。
  很可惜他虽然言语上想当他爹,但行为和责任上并不想。
  紧接着严自得钻进副驾驶,假装毫不在乎看向窗外。
  “你家在哪儿?”安有开口。
  硬邦邦的话语,跟冬天冰渣一样敲人。
  语速还奇快,粉毛吞了好多音,最后落在严自得耳朵里只剩下了一个哪儿。
  严自得随便伸手指了下:“那儿呢。”
  安有沉默。
  他又叫出那句咒语:“严自得。”
  “幸福小镇跳池区未来花园07栋。”严自得麻溜脱嘴。
  说完他自己都诧异,怎么这粉毛叫他名字的威力都比他妈和老师还要大。
  为了挽尊他还特地补上一句:“刚给工作人员说过的。”
  安有回答:“我刚刚没有记清。”
  这回轮到严自得为对话画上句号:“噢。”
  车厢里气氛瞬间凝滞,严自得感觉他俩仿佛变成标本,空气变作松脂将他俩团团圈住。
  安有不动,严自得更不会动,他甚至都没想通安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种情绪应该是生气——严自得只是在观摩,毕竟他的父母没有表情。
  “以后你不能随便说低俗笑话。”安有冷不丁冒出一句。
  严自得莫名感觉被冒犯,他偏过头:“没办法,家教如此。”
  更准确讲,他根本没有家教,父母的存在只作为生活的摆设与存档点,他们没有教导他该如何展现情绪回应情绪,更没有教导他该如何体面且正确地生活。
  没有人教他便自己摸爬滚打,只是滚着滚着可能和这种好好学生和有家教的富二代相差甚远了而已。
  安有态度柔软下来,他后退一步:“那你态度至少要好一点,刚刚我问你地址你直接说就行了。”
  声音有意在控制,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敲进严自得耳朵里却让他更加困惑。
  严自得好疑惑,他终于看向安有:“但我刚刚和工作人员说过了。”
  “我也说了我没有听——”
  “安有。”严自得打断他,他盯住安有,表情是全然的不解。
  他只是困惑,吐出字眼如同吐息那样。
  他问安有:“我们很熟吗?”
  -
  轿车飞驰而走。
  空旷街道,整齐的平房,一辆疾驰而走的车,牛毛般的细雨,和一个刚换了身新衣服的人。
  严自得摸摸鼻子,还好,至少没有碰一鼻子尾气,现在是新世纪,早有崭新能源取代燃油。
  刚刚安有看起来似乎有些伤心,但严自得无法确定,他也只是推测,毕竟安有到最后都没有摘下墨镜,他看不清他的眼睛,便无法判断他的情绪。
  最后说出的那句话也并非故意刺痛,而是严自得在货真价实的疑惑,他和安有相识不过两天,但安有却对他熟稔得过分,似乎他才想要真正当他爹。
  但严自得想自己并不需要一个父亲。
  只是要说讨厌倒也未必,安有是一个好富二代,是一个看起来幸福得与自己隔了一个世界的富二代。
  仅此而已。
  严自得不认为之后自己还能与他有什么交集。
  他收拾好心情,刚想迈步时却又停下,左脚滑稽停滞半空,严自得脸上还维持者方才车上的困惑,在下车后这种困惑反而不降反升。
  ——我下一步该干什么?
  严自得踏下左脚,双脚踏地的感觉并没有让他觉得好受,相反他感觉自己灵魂在不断发沉,像是要坠入地里。
  他果断蹲在地上,降低重心,将自己团成一朵蘑菇。
  严自得想自己现在需要思考,尤其需要冷静地思考。
  他努力理清思维:
  十九岁,讨厌,死亡,但计划终止,我存活了下来。
  然后呢?
  严自得一时之间竟无法抓住接下来的动作,他照常呼吸脉搏照常跳动大脑继续运转着思考,但他竟无法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如何存活。
  在十九之前,他至少还在为了不要抵达十九而努力,但十九之后,他却一下失去切实的目标。
  生活照旧刻板,两点一线,空白表情的父母,兼职,上学,课堂,长久缄默的同学,还有一个开始摇摆不知何处的自己——除了凭空而降的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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