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莹白的月光洒入卧房,映着少女姣好的睡颜。
  长睫颤了颤,少女忽而睁开眼。
  司途昭翎腾地从床上爬起来,还视四周。
  她无比清醒,双眼晶亮,丝毫没有平日里刚睡醒时的困倦。
  耳边还回荡着神明微沉的嗓音:“吾乃,大祭司。”
  “大祭司。”她轻声念出这个称呼,心中震荡久久不息。
  不行,她要去找阿娘!
  她忙起身穿衣,而后也不管已经半夜三更,径直朝父母所在的院落跑去。
  值夜的丫鬟忙要跟上,却被她拦下:“你睡你的,我去找我娘。”
  这段时间郡主总是做噩梦,惊醒后就要去找圣女大人,之后就直接宿在主院,不会再回来。
  小丫鬟心里不放心,便遥遥跟着郡主一路跑,直到看人确实进了主院,她才放下心回去。
  司途安黎和百里灏夜里睡不安稳,索性不睡了,就依偎在床头低声说着话。
  他们此前想着百姓手里有余钱有余粮,日子会过的更舒坦,但现在他们却实在后悔没有将公共粮仓建的更大些,没多从百姓手里收些粮食。
  南疆百姓过惯了好日子,吃食上从不亏待自己,又想着多年未有过灾害,便都指着每一季的粮食收成,手里并不会留多少陈粮。
  如今眼见着新粮收不成,百姓们才想着省点吃喝。
  可即便如此,他们手中的余粮也撑不了多久,如今已经开始有百姓买粮吃了,粮商们也已经在慢慢涨价。
  这样下去,寨子不多时就需要开仓放粮。
  只是粮仓里那些粮食,根本也坚持不了多久。
  百里灏倒也想过从外地买些粮食来,可距离他们近一些的贵州、四川和湖广也都在闹灾。
  想要足够多的粮食,他们最近也要去河南或者江西。
  这中间隔着两三个地区,一来一回不知道要多少时日,花费的钱财人力也比直接从粮商手里买粮还贵一些。
  “若是朝廷能送粮过来就好了。”司途安黎靠坐在床头,一条翠绿色的小蛇盘在她手臂上。
  她轻轻摸着小蛇的脑袋,眉头紧锁。
  南直隶属于朝廷管辖,今年不仅没遭灾,甚至还是个难得的丰收年。
  据消息称那边应该已经开始收早稻了。
  若是朝廷能从南直隶调粮送到南疆,只需坚持一个月,粮价就能稳定下来,便就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百里灏抬手,轻轻抚平她紧皱的眉心,温声道:“从南直隶送粮过来,路上要经过湖广和贵州,贵州属朝廷管辖,暂且不论。那湖广王,可不会任由粮食从他的地界上平安地运到南疆来。”
  司途安黎轻嗤一声道:“贪心不足。”
  湖广之地连年丰收,粮税收的多,上交给朝廷的时候却从来不足数,整日里哭穷。
  因此那些本该上交朝廷的粮食和钱财,便都进了湖广王自己的腰包,地方军扩招了一次又一次,粮仓更是建了一个又一个。
  谁都知道他富得流油,千仓万箱。
  便是他日日施粥,想要养活封地百姓一年半载都轻而易举。
  可谁也都知道,以百里岳的性子,那些粮食让给军士吃他定毫不犹豫,但给普通百姓,他定是舍不得。
  事实也确实如此。
  两月前刚有些旱情,百里岳就上了折子哭穷,问朝廷要钱要粮,要人过去打井疏渠。
  彼时英宗还在位,似乎是因为忌惮对方手里的七万多湖广军,英宗还真就让人送了钱粮过去。
  百里灏见状自然也上奏陈情,可英宗与他向来不亲厚,也不把他这个地处偏远的藩王当回事,自是理都没理他。
  不过如今新帝登基,朝中定是又一番景象。
  百里灏是在英宗上位之前就被成宗派到了南疆,所以京中发动政变时,他都远在南疆悠闲自在。
  虽说秦家帮着英宗上了位,看人的眼光不太行,但秦家世代忠良,百里灏对他们的印象还不错,只是对秦枭此人不太熟悉。
  他只听人说过对方是秦家游手好闲的嫡子,但如今看来,秦枭绝对不是个蠢的。
  相反,秦枭果断强势,手段狠厉。
  能在盘根错节的京中脱颖而出,将有秦家血脉的百里鸿推上位,只这一点就绝对不容小觑。
  百里灏便是摸不准对方的性子,才在此前送了折子上去,万一对方真的给他们运粮呢?
  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就如他方才说的那般,朝廷的粮食运来南疆的路上,就会被湖广王劫去一大半,甚至一粒米都送不到这边。
  百里灏没对此抱有太大期望,说:“我给五哥送的信应该到了,不知他能否拿出余粮。”
  平西王百里征行五,和百里灏同岁,两人的母妃出身相当,性格相投,因而在宫中时关系还算不错,时常走动,所以他们五、六两位皇子也算是一起长大的。
  比起其他兄弟,他们二人关系也更亲近一些。
  后来分封地方之后,他们一个南疆一个四川,也是紧紧挨着,因而来往虽不如宫中时频繁,但每年也会互传个几次信儿。
  如今百里灏都主动开口求了,百里征若是有余粮也定会分一些出来。
  只是四川如今也闹灾,百姓人口数比南疆多出许多,百里灏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问一嘴。
  “想必那边也是捉襟见肘。”司途安黎轻叹,视线透过打开的窗棂望向外头,月光如纱。
  “大人,王爷,郡主来了。”屋外传来小厮的通禀。
  “翎儿?”
  “莫不是梦魇了?”
  夫妻俩忙起身,披上外衣出门。
  刚走出去,女儿就直接扑上来,司途安黎当即环臂抱住她。
  盘在司途安黎手臂上的小蛇快速游到了她肩头,蛇尾环着她的脖子,小脑袋歪着,黑豆豆眼好奇地看着司途昭翎。
  司途昭翎退开一些距离,握住母亲温热的双手,兴奋道:“阿娘,我梦见——”
  她喉咙处好似忽然被什么东西桎梏,到了嘴边的话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惊讶地抬手摸自己喉咙:“怎么回事?”
  声音又回来了。
  “怎么了?”司途安黎忙去看女儿的脖颈,担心道,“是喉咙痛?”
  “叫府医来。”百里灏当即就吩咐人下去。
  “阿爹不用,我没事。”司途昭翎拦住他。
  小厮看向百里灏,见王爷挥手便退下了。
  司途昭翎以为是自己刚才跑的太快,嗓子干了,便缓了缓才继续说:“是我刚才梦——”
  声音又一次卡在嗓子眼里。
  司途昭翎发现了不对。
  她好像不能说出大祭司的事。
  这、这就是神明的手段吗?
  没有对方允许,她竟然连对方的存在都不能透露。
  她跑来找母亲,本就是想让对方帮忙卜算一下,如今倒是省了这个步骤,她已经可以确定大祭司的身份了。
  对方定是一位强大的神仙,是来帮她渡过难关的!
  既然如此,旱灾之事就真的有着落了!
  百里灏看着女儿古怪的反应和变了又变的神情,凝眉问道:“翎儿,你梦到什么了?”
  他方才听到女儿说了个“梦”字。
  这几日司途昭翎一直做噩梦,百里灏看着实在忧心,眼下女儿好似是又做了梦,但看她生龙活虎的样子应该不是噩梦。
  倒是好事。
  只是什么样的梦,才值得她大半夜跑过来特意告诉他们?
  “没梦到什么。”司途昭翎嘿嘿一笑,双眼明亮地看向父母亲,语气轻快道:“阿爹阿娘你们继续休息吧,翎儿告退了。”
  她又伸手轻轻点了两下小翠蛇的脑袋:“翠翠回见。”
  小蛇吐了吐信子。
  司途昭翎就笑,转身一阵风一样离开主院。
  百里鸿轻笑一声:“这孩子,是做了什么美梦吧?”
  “或许吧。”司途安黎望着女儿跑远的身影,眸光明亮,心脏不住地快速跳动起来,翠翠缓缓游到她发顶盘起来。
  她前日卜算出的那位圣星,当真入了女儿的梦。
  南疆,有救了。
  司途昭翎兴奋的根本睡不着。
  仙人入梦,她就是被选中的人!
  只可惜这样的喜悦和骄傲根本无处倾诉和炫耀,她只能兴奋地在府里瞎转悠。
  不行,她睡不着,必须找个人说说话。
  楚九辩看着卡牌屏幕,就见自己这第二位信徒像个兔子一样蹦来蹦去,又一个疾冲,冲去了另一个院子。
  今夜南疆的月光很亮。
  院子里,大半夜还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锯子磨木头。
  跟着司途昭翎的身影,楚九辩看到院子里确实有一位少年正撸起袖子锯着木棍。
  “阿弟。”司途昭翎笑道:“你果然还没睡。”
  今日弟弟给她看那个什么水车的图纸时,她就知道对方今晚估计不会睡觉,定会一直研究。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