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老规矩,一份笋泼肉面,切一盘羊脂韭饼,醋要香醋,不要米醋。另打包一份旋炙猪皮肉,一份麻腐鸡皮,汤汁分开装。”那暗卫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
那店小二显然认得他,一边麻利地向后厨报菜,一边搭话,“官人今日还是给……上头带的?”
暗卫“嗯”了一声,似乎不愿多谈。
店小二却是个话多的,一边感慨,“说起来,那位贵人嘴可真挑啊。前几日府里送去的炙鸭、玲珑牡丹鲊,听说都没动几筷子?”
暗卫眉头微皱,瞥了店小二一眼。小二立刻噤声,讪讪地笑了笑。
但就这几句话,突然刺穿了唐安的思绪。
前两日他也在这家酒楼订过炙鸭与玲珑牡丹鲊,当时太子并未动筷,原以为是吃不惯,哪里想得到,太子这是在外面吃了野食,这才吃不下他带的饭菜!
怪不得最近他新作的米粥,也不见他动筷子,既然不愿意吃,何必还让他做?
唐安有些生气,正准备回去,将太子吃野食抓个正着,突然,眼角余光瞥见长街的另一头,几个穿着劲装的身影快速闪过。那身影,那服饰,他太熟悉了!是崇武院的人!
他们来干什么?!
总不会是来抓他的吧!
前有狼,三皇子,后有虎,崇武院。
他唐安何德何能竟然都有得罪,对了,他还曾经刺杀过太子,若是让太子知道,就会受到三方夹击,这临川待不住了!
唐安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仰起头,天空是沉郁的墨蓝色,看不到一丝星光。雨点开始零星地落下,砸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雨,渐渐大了。
雨丝渐渐密集,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也打湿了唐安的肩头。他无心避雨,几乎是凭着本能,用最快的速,绕回了卫舜君暂住的那处小院。
院门虚掩着,仿佛在等待谁的归来。他推门而入,穿过湿漉漉的小小庭院,脚步在踏上正屋台阶时微微一顿。屋内,有灯光透出,还有人影。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雨腥气的冰冷空气,推开了房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将坐在桌旁的卫舜君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一身深色的常服,手里把玩着一只素色的瓷杯,杯中茶水已冷,他却浑然未觉。
听到门响,卫舜君抬起头,目光落在唐安身上,开口,“你回来了。”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唐安略显苍白的脸,“看来,你都知道了?”
唐安一听,心里那点因为太子背着他,而让暗卫点菜的事惹出来的不开心,瞬间又涌上了心头,“是的,属下都知道了!”
卫舜君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垂下眼睑,看着杯中沉底的茶叶,声音低沉:“杜茵茵告诉你的?”
?
杜茵茵怎么会知道这些,她成日里忙的脚不沾地,哪里能知道这件事,况且太子这件事做的实在缜密,若不是他阴差阳错看到了,也不会知道。
唐安摇了摇头,“不是,是属下自己看到的,殿下何必瞒我!”
卫舜君闻言,立马抬起了头,眉目好像立马舒展了开来,嘴角边噙着一抹笑意,“当真?”
唐安被卫舜君的表情弄得一愣,他许久没看到卫舜君如此漂亮的容貌了,他的笑容像是被灌注了阳光,让人移不开眼,与往常的太子一点都不相同,“自然。”
唐安点了点头,太子不喜欢吃自己做的饭,这种事,他还没找太子算账呢,便接着开口,“殿下,你若是不喜为何不给属下说?何苦我一人……像个傻子。”唐安半低着头,话说到这里,迅速的抬头看了一眼卫舜君,他知道他这话说的有些大逆不道,可卫舜君既然不吃他做的饭菜,何苦让他每日还换着法子的做饭,讨好。
卫舜君闻言,连忙直起了身子,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你怎知孤……不喜?”
太子这是什么意思?
若是喜欢他做的饭,怎么还会让暗卫去酒楼买饭?
“殿下说笑了,你若是喜欢,何苦唤那影一,影二,影三的去酒楼买!”
“什么?”卫舜君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唐安,正等着唐安进一步的解释。
等等,门外,有人!
不止一方!
唐安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地,气息内敛,进入了最警觉的状态,从而忽略了卫舜君的最后的一句问话,“饭菜?”
一门之隔,院外冰冷的夜雨之中,几股不同的气息对峙,却又诡异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一股气息,阴冷而沉凝,带着一种长期在水边混迹特有的湿滑感,唐安几乎立刻断定,这是漕帮的高手!
另一股气息,则要凌厉得多,带着一种堂皇正大却又铁血无情的意味,步伐沉稳,呼吸绵长,隐隐结成阵势。这不会是崇武院的人吧,竟然这么快就追到了这里!
两方人马,唐安内心惊诧不已,不是说给三天时间,这不过才过了一个时辰,难不成三皇子是怕他跑了?还有那不知来者是敌是友的崇武院,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何苦天涯海角的抓捕他!
他唐安到底还能不能看到明天早上的太阳!
屋内,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不休,时间寂静的像是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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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太子:对牛弹琴
唐安:此人吃独食!
第65章
时间倒回一天前。
那间被充作临时学舍的小院里, 终日不得停歇,严姑姑的戒尺, 琴师的挑剔,还有礼仪先生关于‘知书达理’的严苛要求,全都挤在了杜茵茵这里,几乎要将她逼疯。
她像一块被强行塞进精美模具里的泥坯,每一个动作、每一个音节、甚至每一次呼吸,都被要求符合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标准”,杜茵茵看向铜镜里精致淑然的贵女,心里怅然失落, 她到底还是不是她自己。
她从小学会的一切, 软香阁的妈妈从小也是用竹鞭教她,身姿不够窈窕,腰不够软, 她已经习惯了在风尘中活着, 现在全部都要推翻重新来过,而‘沈公子’真的可以被信任吗?
万一是从一个泥潭而跳进另一个泥潭, 她该如何?
又是一整日枯燥到极点的练习,杜茵茵几乎是瘫坐在了椅子上, 镜子里那个穿着素雅襦裙,发髻一丝不苟,连唇角弧度都仿佛被尺子量过的陌生女子, 正对着她笑。
不,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杜茵茵咬住了下嘴唇, 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临近冬至,虽然临川靠南临海,温度适宜, 但夜色降临的依旧很快,小院内只点了一盏长灯在门口,好像是专门为了等人一样。
杜茵茵精心准备了一番,她褪下了那身让她感觉束缚的素雅衣裙,换上了一件颜色更娇嫩些的襦裙,领口微敞,恰到好处地露出纤细的锁骨。她没有梳那些繁复的发髻,只是将青丝松松挽起,插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她对着镜子,努力练习着曾经最拿手的,含情脉脉又带着一丝羞怯的眼神。
这种神情,她十拿九稳。
杜茵茵长呼一口气,这次若是惹恼了沈公子,不知道她的下场究竟会怎样,但总守着漆黑的未来,看着她一步一步变成别人的样子,让杜茵茵的心中充满了对未来不确定的恐惧。
她端着一碗亲手熬制的甜汤,敲响了‘沈公子’的门。
木门破旧的出现吱嘎吱嘎的声响,若不是真正见识过了‘沈公子’深厚的财力,杜茵茵根本不敢相信,他会屈居在如此破旧的小院中,院内的几只鸡‘咕咕’的叫了两声,将杜茵茵的飘飞的思绪又拉了回来。
“进来。”卫舜君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淡无波。
杜茵茵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不够明亮,而卫舜君正坐在简易的桌前,好像在看什么书,头并未抬起来过。
“沈公子,”杜茵茵压住了嗓子,又拾起了自己的喃喃小调,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显得柔媚动听,“夜深了,茵茵熬了碗安神汤,请您歇息片刻。”
卫舜君的眉头‘倏的’皱了一下,一直关注他表情的杜茵茵,顿时将心提了起来,她只不过说了一句话,就踩在了雷区上?
卫舜君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很平静,带着审视,却没有任何杜茵茵预想中的惊艳,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就像在看一件摆设,或者……一个完成了某种进度的作品。
“有心了,放下吧。”他淡淡说道,随即又低下头,目光重新回到了手中的书上。
杜茵茵的心沉了一下,她端着汤碗,袅袅走到书案旁,并未立刻放下,而是微微倾身,将汤碗递过去,这个动作让她身上的淡淡香粉气息,以及那微敞的领口,都更近地呈现在卫舜君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