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陆元宝忙不迭地溜下台,一路砰砰跳跳地奔至唐安身边,张口便欢快地喊道:“唐哥!”
这一声唤得唐安浑身一激灵,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陡然盯上,连手臂上的寒毛都根根立起,他慌忙伸手捂住陆元宝的嘴,压低声音急道:“我的小祖宗,这话可不敢乱说!这么多人听着呢!”
陆元宝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闻言顿时警觉,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般朝四周张望了一圈,这才乖乖点头。
唐安见他明白过来,这才缓缓松开手。
场上突然的一声惊呼,正是那小侯府张锐,一身气力单手就能拎起重约百石的石锁,还别说,没有花里胡哨的花样子单单凭这无可比拟的力气,就能拔得一筹。
素帘后那人也表扬了一句,“不错。”
整个比试下来,还有李将军家幼子李靖,一身枪法比唐安来说更有气势,那种以一敌百的魄力,也得到了不少称赞。
第二轮比试结束了。
唐安拉着陆元宝正要离开,却被一人横枪拦住了去路。
来人正是那枪出如龙的李靖,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唐安,朗声道:“陆元宝,你的枪法很有意思,找个机会,认真比试一场?”
少年战意炽热,他所望向的“陆元宝”还没来得及回应,旁边那个毫不起眼的一四八号却下意识伸出了手。
“啪!”
唐安立马一巴掌拍在陆元宝的后脑勺上,抢先开口,“谢李兄赏识!不过我这粗浅招式,怎比得上李氏枪法传神?您那才是真正上阵杀敌的凌厉杀招,我自愧不如。”
李靖闻言嘴角轻扬,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你也不必过谦,期待入学之后,能与你好好切磋。”
这话一出,不仅唐安背后发凉,连陆元宝也吓得一个哆嗦。
这身份,怕是真要换不回来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陆元宝!评审大人要见你。”
评审大人?!
要见他!!!
唐安表面平静无波,内心的血泪却早已淌出去二里地。
殿内,青铜香炉徐徐吞吐着袅袅青烟,檀香的气息氤氲在肃穆的空气之中。
唐安垂首躬身,眼观鼻、鼻观心,维持着优秀学子面见上位者时最恭谨的姿态。帘幕低垂,素纱之后,那道端坐的身影始终模糊不清。
“在下……陆元宝。”唐安率先开口,试图打破这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寂。
忽然,一阵微风自敞开的窗沿涌入殿中,拂过唐安发热的周身,带来几分清凉,他下意识抬眼,正看见那厚重的帘幕被风掀起一角。
电光石火间,唐安的视线精准捕捉到了帘后的身影。
是他?
太子!!
还是……替身莲白?
唐安只觉周身一麻,冷汗浸了一身,他不过是来应个试,怎会撞上太子亲临监考?
帘幕后,那道清冽的嗓音再度响起,却褪去先前的平淡,清晰冷冽,穿透帘幕,“你是陆元宝?”
空气霎时凝滞,唐安摸不准这究竟是太子在试探,还是真的并未识破他的身份。
“真巧。”幕后之人见他迟迟不答,又缓声道,“你枪法底子不差,但右肩应是有旧伤,出枪时低二寸,余力不足,可惜了。”
唐安紧张得额角渗汗,心中思绪乱飞,不知太子此言何意。
果然,不等他回话,太子继续道:“我倒想知道,你这右肩之伤,从何而来?”
话音一落,周围寂静的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唐安踌躇着开口,“是……是从高处摔下,受了点伤而已,并无大碍。”
“你可知,”太子的声音里掺入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尾音轻扬,“半月前刺杀孤,险些得手的那个刺客,右肩,也受了伤。”
“学生不知!”唐安连忙躬身,语气恳切,“大人明鉴,我一直在陆府苦练武功,就为了此次崇武院的考试!”
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檀香的青烟仍在两人之间袅袅盘旋。
太子良久不语,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座椅扶手,那规律的轻响仿佛敲在唐安心口。
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这沉重的静默时,太子忽然又道:“崇武院规训严苛,绝非安逸享乐之地,晨昏定省尚是其次,其间戒律森严,稍有过犯便严惩不贷。”
那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字字清晰,“陆元宝,你可是真做好了入学院的准备?”
太子的话一字一句如重石砸落,沉甸甸的压迫感毫不留情碾压了过来。
唐安只觉得喉头干涩,心跳如擂,脑海中飞速盘算却寻不到任何转圜的余地。
此时的他除了点头,还有别的选择吗?
最终,唐安只能艰难地低下头,做出了应允的姿态。
帘后传来一声轻快的低笑,太子的声音里透出几分玩味的愉悦,“很好,你下去吧。”
……
从殿内退出来,唐安深感此次的替考变数太大,他已经努力将陆元宝送入第三关,尽人事听人命,陆元宝到底能不能被录取已经不是他能管的范畴了。
再待下去,身份恐怕是瞒不住。
正好陆元宝那三脚猫的杂耍定然在淘汰行列,此时赶紧将腰牌换回来,然后淘汰出院,这里再发生什么就与他无关了!
但第二关放榜日在两日后,只有放榜当日崇武院才会打开大门,将这一批的淘汰学生送出去,还需要再等两日!
唐安这两日可谓度日如年,好不容易捱到傍晚,他一回到寝舍,便迅速掩上门,将正翘脚吃点心的陆元宝拉到角落,压低声音问:“元宝,你们陆家当初到底走的是哪一路关系?打点得够不够稳妥?如今全院都将我认作是你,那等入了学你该怎么办?难道不会被人识破?”
陆元宝吃着点心,嘴巴被塞的满满当当,口齿不行道:“好像……是姑姑的二婶的侄孙儿在崇武院当了个小吏差事。”
一听陆元宝这样说,唐安顿觉眼前一黑!
他就知道,这种能把前朝赐的匾额挂在门厅上的人家,能是什么聪慧过人的人家!!!
难不成这次真要折在这儿了?
这样想着,唐安一把扯开陆元宝的外衫连忙去掏属于他唐安的腰牌,“元宝,哥只能帮你到这儿了,等过两日放榜,哥就被淘汰出局,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己走了。”
陆元宝此时连嘴里的点心都咽不下去了,猛灌了两口茶水,伸手就去揪唐安拿走的腰牌,“哥,哥!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是陆元宝,如今换了我上去,还不直接被崇武院拿下!”
陆元宝眼睛睁得溜圆,眼巴巴的瞅向唐安。
唐安手上的动作一顿,怜悯之心突然闪过,但只有一瞬,他加快了手上的进度,嘴上安慰着陆元宝,“元宝,不是哥不帮你,哥帮了你咱们难兄难弟只能一起完蛋。”
自己的身份被捅破只是时间问题,而浮白的身份若是被挖出来,甚至连他的本命唐安都被暴露,这趟替考之行可就要亏大发了!
唐安如坐针毡地熬过这两日,每一刻都仿佛被无形的针刺着脊背,坐立难安。
放榜日一大早,他便赶到放榜墙前,却没料到此早已人头攒动,统共五十名考生,竟已有二十七八人聚在此处,个个神情紧绷,翘首以盼。
他手握那块刻着“唐安”二字的腰牌,悄悄退至一株银杏树下,借树影掩去身形,同时心中自有盘算:以陆元宝那点本事,顶着“唐安”之名应试,必然落榜无疑。
到时只待榜文张贴,只要不见他的名字,他就立刻趁乱脱身,远走高飞,重得自由!
金绫榜单哗啦一声展开,唐安立刻挤进人群,踮脚急望。
倒数最后的五个名字迅速扫过,没有“唐安”!
他心跳稍缓,视线继续上移,第十七、第十六……直至第十五,“唐安”二字赫然映入眼帘!还是以朱砂篆写,笔迹凌厉,墨色犹湿,在晨光中刺目得像一道未干的血痕。
“榜单前十五名,请移步场内,进行第三次考试。”张贴榜单的小吏道。
第十五名?!
唐安眼前猛地一黑,就凭陆元宝那点本事,怎么可能进得了第三轮?!
电光石火间,他脑海中骤然掠过一双深不可测的凤眸。
难道……这一切根本是个局?一个专为捉拿“浮白”而设的陷阱??
唐安顿时心道不妙,转身便要挤离人群,然而下一刻,一只手掌冷不防落在他肩头!
他浑身汗毛一炸,急忙回头,原来是李靖。
“陆兄,你果然天资非凡,竟排名第一,我屈居你之下,这第三场可要好好比试比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