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1章
“冯九!”
唐安腹背受敌, 带着一身冷汗压低声音怒骂,“你在那装什么大尾巴狼, 还不快点让开。”
看他死到临头了还在嘴硬,冯九从抱刀倚墙的姿态中直起身,并未言语,只伸出一只手,重重按在唐安肩头汩汩冒血的伤口上。
“嘶——”刹那间剧痛钻心,唐安倒抽一口冷气,踉跄后退一步,又慌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背后众人争吵的面红耳赤, 两方人马恨不得拔剑比较一番, 只有个别人好似关注到了这边的场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拖拽进了新的战场。
“还不走?”冯九斜睨了他一眼, 身形一晃, 无声没入墙角的阴影之中。
唐安强忍剧痛,紧跟其后。
说来也奇怪, 在冯九引领下,竟真奇迹般的避开了所有追捕, 生生将他从城西带回了城东的紫黎殿内。
直到双脚踏入紫黎殿的势力范围,唐安才重重呼出胸中的浊气,那些追兵, 借他们十个胆子, 也不敢踏入此地搜捕。
“兄弟, 谢了!”先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没想到自己那般对待冯九,冯九还义无反顾的豁出命来救他。
这, 或许便是所谓的过命交情?
感激的话还没说出口,身后的冯九却猛地抬脚,冲着他的屁股便是狠狠一踹!
“诶!”唐安猝不及防,踉跄着被踹进一间漆黑的屋子。
刚勉强稳住身形,还没来得及骂人,眼前却突然闪过一道人影,瞬间晃花了他的眼。
铜鹤衔烛的灯台映着一方紫檀书案,案上竖着一溜儿的青玉笔,从粗到细排列均匀,上好的松烟墨,墨香里却掺着账册的尘味。
执笔的手指骨节修长,指甲修剪得齐整圆润,在烛光下泛着贝母般的微光,那笔管是温润的象牙白,被他拈在指间,却透出点冷玉似的清寒。
对方正垂着眼睑,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扇影,凝神往那本墨色封皮的账簿上落字。
羊毫舔饱了浓墨,一笔一划,记下的全是利滚利的生冷数字。
一见到他,唐安顿觉心寒,眼前这位正是他在紫黎殿的债主……张嘴就要他五千九百八十两的美人!
他喉结滚动,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室内静极,唯有墨迹洇开纸背的沙沙声,磨得唐安内心不安。
他已经把全部身家都投了进去,这次任务又失败,还不知这黑心贩子要利滚利滚利的到多大的天文数字。
果然越美的人,心越毒!
唐安暗自腹诽着,垂手立在书案几步外,背脊绷得死紧,血液将布衣黏腻地贴在心口,他不敢看那执笔的人,视线死死黏在对方手边那架乌木算盘上,黄铜算珠幽幽反着烛火的光,冰冷尖锐。
最后一笔落下,执笔的美人终于抬起了头。
眉如墨裁,鼻梁挺直,唇色很淡,薄得像初春的樱瓣,可那双眼睛此刻却深不见底,眸光清冷锐利,像结了层薄冰的古井水面,一丝暖意也无。
他目光淡淡地扫过唐安惨白的脸,并未立刻开口,只随意将那支价值不菲的象牙管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唐安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浮白。”
美人唇角似乎向上弯了一弯,修长的手指并未去碰算盘,反而拈起了案头另一柄湘妃竹骨的素面折扇。
折扇“刷”地一声展开,慢条斯理地摇着,扇面雪白,空无一物,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窒息。
“任务……”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悦耳,字字清晰地落在死寂的空气里,“又失败了?”
“那太子本就是替身假扮!太子本人根本未曾露面,如何能算任务失败?”唐安梗着脖子争辩,这本就不算!分明是那太子太过狡诈,竟让莲白扮作自己!
美人不语,扇面轻摇的微风拂过唐安汗湿的额发,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凉意。他并未发怒,只是极轻地,用那湘妃竹骨的扇尖,在摊开的账簿上浮白名字那一栏,点了点。
动作优雅,却重若千钧。
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喜怒,平静得像在陈述天经地义,“紫黎殿的规矩,任务只有‘成’,或‘败’。” 目光掠过那支搁在笔山上的象牙管笔,落在唐安紧绷的脸上,“五千九百八十两,翻番,你若给不起……”
一语未尽便消散在凝重的墨香里,留下的空白比窗外凛冽的寒风更刺骨。
唐安心头剧震,他深知紫黎殿的手段,这次任务失败勉强还能得紫黎殿庇护。
可若是还不上钱……紫黎殿的追索,太子的雷霆之怒,再加上虎视眈眈的三皇子……三方人马围剿他一人,他还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吗?
……
太子府邸。
卫舜君陷在锦衾中,面色苍白如雪,长睫沉沉覆下,遮住了那双名动天下的凤眸,为原本精致的面容平添一股令人不敢亵渎的神性。
童文远跪坐在地,心灰意冷地扇着蒲扇,他完蛋了!
他怎知那浮白眼力如此毒辣!影二的伪装堪称天衣无缝,竟被一眼识破,还一箭真的射中了太子殿下!
且那力道当真是十足十的狠厉,黑玄铁制的护心甲被洞穿,碎片深深嵌入卫舜君左胸,太医耗了许久,才将碎甲一片片取出。
景象惨不忍睹!
现在这局面虽勉强达到了预期,可外间流言纷飞,真是什么版本都有!
什么三皇子刺杀太子未遂,英勇侍卫舍身挡箭,更有太子失魂落魄抱着侍卫的桥段被演绎出无数戏码……
如今真太子躺在床上生死未卜,假太子只得硬着头皮顶上。
外头的尔虞我诈令影二心神俱疲,日日夜夜的在太子床边念叨,原本只道是暂代,怎料现在竟换不回来了。
约莫一个时辰前,影二哭丧着脸被影一提溜了出去,说是三皇子在燕郊设宴,欲向太子致歉。影二之前干的活,都是藏于身后的活计,哪怕一直作为太子替身被培养,但一直也没上场的时候,可如今工作量加剧,让他极度内敛的性格遭受到巨大的重创,要不是被影一提溜走,还不知要在太子跟前哭多久。
童文远左一摊子事,右一摊子事,愁的头发又掉了许多。
他抬头往窗外看,深檀色的木窗棂格心间糊的素纱已微微泛黄,带着些许岁月的痕迹。一束桂花大胆地从窗棂斜逸的缝隙探入头来,含苞未放却有一阵芳香。
窗边小几上,左右静静立着两只瓷瓶。一只是素胎白釉,温润如新雪初凝,是贡品价值不可衡量;另一只则是青釉绘缠枝,釉色沉静如深潭古水,这只便宜些,而且花色暗沉,隐隐透着股死气。
对了!
童文远猛地一拍大腿!定是这太子府的风水作祟,若非如此,殿下怎会短短月余便三度遇险?他当初选址时就说过了,此处大门直冲马路,如同单刀直入,虽显威仪霸气,却于风水大不利!
想到这里,童文远一个轱辘爬起身来,就要先将那两个花瓶搬走。
素胎白釉入手沉甸甸的,重量十足。而那青丝缠枝瓶可能是被雨滴打湿,瓶身光滑又重量轻拿在手中滑不溜秋的,童文远将其在掌心掂量两下,脑中思忖着该将这两只瓶子放到哪里好。
突然,身后好像传来一丝动静。
童文远猛地回头,却见殿下仍在榻上安睡,是他草木皆兵了。
可这一惊之下,花瓶脱手而出砸在地上,清脆的碎成一块一块儿!
“诶呦,造孽呀……”童文远手忙脚乱去拦,结果左手的花瓶也未能幸免。
“怦!怦!” 两声巨响过后,卫舜君浓密的睫羽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眉头微蹙,眼睑如精心绘制的工笔凤尾,徐徐舒展开来。
童文远还在庆幸没将殿下惊醒,若让卫舜君知晓此事,还不知要如何磋磨他。
冷不防,背后传来一道低哑的嗓音:
“咳……浮白……”
童文远慌忙用脚将花瓶碎片往身后藏了藏,快步靠近榻边,“殿……殿下,您醒了?”
卫舜君的心口传来一阵剧痛,耳中嗡鸣声不断,只见童文远在他面前嘴皮子乱动的说些什么,吵的他脑仁疼痛不止。
他想出口制止,却连带着胸腔疼得喘不过气。
“闭嘴……浮……白……”
“浮白?”童文远这才听清卫舜君的话,见他面色惨白如纸,连忙从枕边玉盒中取出一片药丸,塞进卫舜君口中,“殿下,快将这药压在舌下止痛!那浮白你放心,臣已派人缉拿,回来要杀要剐就您一句话的事!”
见卫舜君醒来,童文远心头重担似卸下大半,话匣子一开便喋喋不休,“殿下你看看,臣早说过,不让您去招惹他……那浮白可是紫黎殿的地级高手,您何苦与他纠缠不清,还非他不可?平白遭了这般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