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要冲动倒是真的,”等父母一走,祝垣半躺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天花板,“现在成了甩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对了,你能怎么帮我?”
  其实真要说办法,倒不是没有,活了这么久,纪河也是懂得使一些阴招的,但是想想自己似乎对徐鸣岐有很大的误会,现在反而变得于心不忍了起来。
  “你为什么想跟他离婚?”纪河决定先找找根本原因,“按照他的说法,你们现在各玩各的,又没什么影响。当初商量好的,现在突然变卦了,他肯定不乐意啊。”
  “我突然恐同了。”祝垣说。
  “……”作为一个跟徐鸣岐上床未遂的人,纪河忍不住提醒,“我也是。”
  “我被父母催婚,”祝垣说,“催得很急,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没多久,也没有财政大权,卡都被冻结了。我胡说我是同性恋,结果第二个月就同性婚姻合法,他们又逼着我找个男的,当时我可能眼睛出问题,挑中了徐鸣岐。”
  后来才发现,结婚对象就像小组作业的合作伙伴,即使不在床上耳鬓厮磨,也应该选在其他方面能共处的。
  祝垣年纪并不大,有什么必要催婚这么急?
  纪河本来是想问的,但祝垣此时微微偏过头去,他便看到了祝垣的耳朵。
  他又想起来了,祝垣是一个有障人士。
  一个暴躁敏感,不肯承认自己的生理缺陷的人。这样的人,很可能并非先天性耳聋,而是在成长的过程中,甚至是在青少年之后,才逐渐失去了外界的动静。
  在那之后,他的世界便永远缺掉了一块。
  似乎不需要再问了,这样的父母,纪河其实见过很多,担忧着自己年岁渐长,无法再给子女撑起一片天,一定要让他们走进婚姻里,有所依托,为了孩子所谓晚年的幸福,需要组成所谓的家庭。
  “那徐鸣岐跟你结婚不就是为了钱?”纪河自己推理了出来,“你为什么不像当初协议结婚一样协议离婚?跟他谈好条件。”
  徐鸣岐难以置信地看着纪河:“这就是你给我出的主意?”
  他不等纪河回答,直接拿起手机拨通了徐鸣岐的电话。
  徐鸣岐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讥讽:“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有何贵干啊?”
  “徐鸣岐,出多少钱你愿意跟我离婚?”祝垣问。
  徐鸣岐沉默了一会儿,才带着戏谑开口:“我可是赘婿啊,肯定想独吞联达集团才行。祝哥你看,听说你也没有儿子,我给你养老送终不好吗?”
  祝垣把电话挂了,又看向纪河:“所以你刚说能让他离婚的办法是什么?”
  纪河:“……我收回。”
  第7章
  放出的狂言立刻被打了脸,纪河也有些尴尬。
  祝垣看起来却不是很在乎,甚至一副早知如此的样子:“也是,你都没认识他几天,还能想出来什么办法,连我自己都没招。算了,你还是先安心跟他偷情吧。”
  纪河:“我跟徐总已经没关系了。”
  “总什么总。”祝垣看着手机上显示的那个字眼都觉得不爽,“你回去跟他说,我已经把他开除了,让他早点收拾东西滚,也别来找我求情,我这几天就去把公司注销出门散心去了。”
  这自然是在说纯粹的气话,有点常识的人都会知道,哪怕从职务上来说祝垣比徐鸣岐高了半级,祝垣也没法开除徐鸣岐,更不可能马上注销掉公司。
  但大概纪河是个刚进入社会的学生,很不成熟,不懂这些也很正常,听到祝垣的话,似乎马上就信了,立即坐直了严肃地看向他。
  “怎么了?”看纪河这样,祝垣不但没有收敛,还变本加厉起来,逗弄着他,“怕你的徐总没钱没事业了?那你让他来找我离婚吧,我会考虑多分点钱的,不过要抓紧啊,我说不定马上去雪域高原了。”
  怎么一番折腾,最后还是让祝垣走上了老路。除了让自己跟徐鸣岐关系变僵,事情没有任何变化。
  纪河想再劝劝祝垣,身体不行就不要瞎折腾,更不要一时兴起去高海拔的危险地方。可是话都到嘴边了,却又似乎没有立场说这些话,祝垣更不会听他的。
  “你想去那边看什么?”纪河问,“其实现在天气还冷,草都是黄的,不如等几个月,风景好得多。”
  “去看冰啊。”祝垣却说,“绿水青山哪里都能看,我就是要趁现在还冷,去看看冰川。你怎么了?头痛吗?”
  他看到纪河用手指按着太阳穴,眉头都皱到了一起。
  纪河说没什么,又站起来跟祝垣告别,说着学校还有事情要处理,先走一步。这是他随便找的借口,毕竟再继续待下去,只会显得他形迹可疑。
  祝垣却想起刚才车里的对话,纪河的学术生涯,似乎走得不是很顺利,甚至已经快走到了休学的地步。
  “我听你老师的意思,”祝垣突然问,“你是遇到了什么困扰吗?”
  “就是不想再读下去了。”纪河说得挺平静。
  这种事情,在那时候的自己看来已经是比天还大,为了一个文凭陷入痛苦中,最后才痛下决心。可是时过境迁,重头再来一次,却已经不是什么大事。
  但在祝垣面前,还是要找一找理由:“就是觉得……好像我做的很多事情也没什么用。不过我起码也要读完硕士,还是会跟徐教授做这个项目。”
  “毕业如果找不到工作……”
  纪河想,祝垣还真是好心,他只是帮忙送了祝垣一程,祝垣都已经开始给他安排工作了。
  祝垣继续说:“可以去偷徐鸣岐的钱,我看到过密码。”
  “我先走了。”纪河被震撼得后退了两步,而后越走越快,到关门的那一刻,几乎已经是在用跑的。
  祝垣抱着双臂,就这样看着门关上,一切寂然无声。吊灯忽而晃动起来,灯光透过摇曳的水晶球,照进他的眼睛里。
  或许的确该出趟远门了。祝垣想。
  就像很多人说的,出去旅游放松一下,远离城市的忙碌喧嚣,不是都能让心情好转吗?趁着他现在的身体还没有变得更糟糕,还能感受一切。
  总比耗在这里,既看不到未来,也改变不了现在要强。
  纪河走了好一段路,才到达小区的大门,看了看定位,还要再走快一公里,才能到地铁口。
  路口的红灯有一分多钟长,时间快到的时候,头顶的鼓点声变得急促起来,等到彻底转绿,传来了机械而缓慢的人声:“现在是,绿灯,可通行。”
  “这太吵了。”旁边的行人边走边说着,“哒哒哒哒,跟机关枪似的,听得我脑瓜子疼。”
  结伴的人告诉他:“这是给盲人听的,又不是给你。”
  “哪有盲人,盲道修成那样,倒是净整这些虚的。”
  如无意外,未来的几年里,这个城市会在这方面飞速发展,所有的公共场所,都配置上盲道和无障碍厕所,所有的电梯,都经过改造,智能电子设备实时播报着楼层。但眼下,这些好事都还尚未发生,在纪河的世界里,只有糟糕堆积着糟糕,以及以后可能会鼓起来,但现在空空荡荡毫无一物的钱包。
  还有徐鸣岐的骚扰。
  刚进地铁,徐鸣岐的消息就来了:“我感觉,祝垣又会耍什么阴招来对付我,想尽办法逼我离婚。”
  “你们的私事怎么问我?”纪河有些奇怪。
  “那你不是在现场吗。”徐鸣岐却回答得笃定,“我家里除了卫生间,到处都有监控。”
  纪河这才想起来,那其实也算是徐鸣岐的家。
  “那不然离了吧。”纪河无奈地当起了调解员,“他好像也没想整你,但说要出门散散心。”
  过了十几秒,徐鸣岐的电话拨了过来。
  “他想去哪儿?”徐鸣岐问,声音严肃。
  “可能是西藏吧,”纪河并不太确定,“他说想去看冰。”
  “草,那他爸妈得把我活剐了。”徐鸣岐这话说得咬牙切齿,“这事儿闹得,我真服了。”
  未城大学的研究生宿舍是双人套间,有个不大的公共区域,回到宿舍的时候,纪河的室友正在客厅里看电影。纪河多看了几眼,是一部经典的科幻穿越片,主角回到过去,越想阻止某件事情的发生,反而越促成了某件事情。
  真是眼熟,老套得让人想不通怎么会这样发生。
  第8章
  “为什么今天突然来餐厅吃饭?”刚一坐定,祝垣就问。
  “家里人聚聚怎么还问为什么,没事就不能出来吃个饭了?”祝女士说,“这是你舅舅开的新店,来尝尝刚上的春菜,只有这几天才有的。”
  一家人出来吃个饭,当然不用问为什么,但显然今天这一家人,算上了某些不速之客,摆了四副碗筷,连餐前水果都上的是四份。看来,是特地安排来讲和的。
  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旁边的空位一直没来人。
  “多的那份等人来了再上,”父亲对服务员说,“不然等会儿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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