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4、药池(他能够承受这种疯狂吗?)
224、药池(他能够承受这种疯狂吗?)
陈彬恶声恶气,挥手让身边的侍卫将五人推了进去。
这一层楼估计有寻常屋舍的两层高,可屋内没有子禛想像中的一块大池子,只有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木桶,大木桶周遭还围着五个几乎等人身高的小木桶,各有一人守候在侧。
天阁共有七层,一直存在于中原各式文献中,但通常都是以考古遗蹟的形式来对天阁的用处予以揣测,依照叙述,子禛本以为这会是甚么天地初开时世外高人的居所,倒是没想到这居然会存在在一个「境」所塑造的皇宫中。
结合文献上说的来看,天阁能够供给国师及其弟子一应需要,国师应当居于五层,往上六七层皆是唯有国师才能踏足的禁地,据说存放放着各方奇珍异宝,而大弟子们居于三层,往下一二层是寻常书籍文献摆放的地方,再又往外天阁周遭房舍才是馀下小弟子的居所。
而如今他们所位于的「药池」,便是在这天阁的第四层。
中央的大木桶里头正冒着蒸腾的热气,水却不很清澈,反倒是带着一股中药味和诡异的混浊,而那些守在小木桶旁的道士,单看装束似乎比陈彬还简朴一些,可能是较为低阶的道士之类。
低阶道士手上皆捆着几层厚厚的白布,脸上蒙着白巾,尽皆规规矩矩站在距离木盆半米间距之外,像是生怕沾上半点混浊的药汁。
陈彬看着眼前药气瀰漫的情景眉头紧皱,随手接过其中一名低阶道士递来的布巾摀住口鼻后,这才终于将眉头舒缓下来。
一旁「程三仰」看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呵,一个大男人这么骄气,那粪坑的味都还比这……唔!」
然而「祂」话还没完,陈彬直接上手往穴位一点,登时人便被迫老实了。
「都自己脱了。」陈彬不悦地目光扫向其他四人:「别让我动手。」
「高瑛」一听低头便脱了起来,可直到里衣时却停下了,子禛顿时有些疑惑,本来他是做好直接脱光的准备的,但没想到就他们这样的情况下居然还讲究穿着内衣泡吗?
可等子禛目光随着「高瑛」抬头一看,就发现脱确实是要脱光的,其他「阿觅」和「姜宴」都是糙汉子,动作俐落爽快,就连那个最爱端着的「禹问天」都很识时务的把自己扒光了然后继续很装的背着手坦坦荡荡站在那里,甚至「程三仰」这全场唯一的女性在动弹不得中都被那群低阶道士面不改色地扒光了、不着吋屡塞进小木桶里,就只有「高瑛」一个人还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襟。
子禛感觉得到「高瑛」在发抖。
更别说那边还有一个採花惯犯「姜宴」很是贪色地一直盯着这里瞧。
「怎么?瑛公子这是在哪里干惯了『脏活』,还怕我们碰你啊?」陈彬见状嗤笑道:「不用怕,在场弟子皆师从『正道』,干不出你们那些市井小民的下流勾当,自然也不会对你起甚么邪念,瑛公子安心便是,但要是你再不配合,那就不能怪陈某直接用强了。」
「高瑛」闻言僵了一下。
而就在那些低阶道士要围上来时,「祂」一咬牙,十分粗鲁地把衣服脱了。
身子一凉,白玉般细腻的肌肤也就随之毫无遮掩地展露了出来。
本来自从腿上的纹灵彻底暴露后,子禛没了后顾之忧,也就不是很在意这裸不裸的,但是被「高瑛」这么一来一回的……反倒此刻有些不自在。
顶着周围目光,「高瑛」低着头,顺着低阶道士的推桑就往指定的木桶里自己主动配合进桶去蔽体了。
待其馀几人依次被塞入木桶后,各自负责的低阶道士依次伸手探入桶身、执起内侧的铁銬,让所有人被迫以在桶中直立的姿势将双手紧紧銬在桶壁上。
「姜宴」还在胡闹,还有心情去调戏替他上铁銬的低阶道士,看上去好像不甚在意,而「禹问天」依然保持着他所谓的道士风范没有反抗,看似没有反应、丝毫不介意这一屋子同行把他绑在桶里,实则几滴冷汗早从额间滑落,硬生生破坏了他昔日镇静的表象。
就连见惯污浊的「高瑛」掌心都冒了一层薄汗,只有「阿觅」,虽然不时左顾右盼,眼中却没有半分应有的畏惧。
一般而言,平名百姓应当是最知畏惧的,毕竟无知则畏惧,可「阿觅」看上去不是,加上其代表「凤凰」的缘故,不禁让人越发怀疑他的身分。
东方介作为「阿觅」,应该也能感觉到「祂」有些不对劲。
可自从醒来后,两人就一直没有机会能私下谈谈,如果说是因为受到制衡、怕他再被强制击晕也就算了,可东方介的态度却总让子禛觉得有些奇怪。
奇怪,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偏偏这种不清不楚的感觉最容易让人心焦。
「倒入药汁。」陈彬站在门口,冷冷地发号施令。
其馀人听令拿起木盆直接从那个大木桶里舀起热烫的药汁,分别往五人走来。
窄小的桶内空间本就十分仄逼,令人无法动弹,「高瑛」顺着那些人的动作望去,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名低阶道士,端着盆还冒着热气的诡异汤药直直逼近,还未反应,一股热流便从头顶生生砸下!
耳边似乎传来谁的惨叫声,但「高瑛」没有喊。
「祂」死死咬着唇,浑身战慄不止,掌心掐出的血滴坠入还将将只到脚腕处高的药汁,刮骨撕裂的痛从脚底如鬼魅纠缠攀升直至天灵,又再被新一轮浇下的药汁辗入骨髓。
灼热感烧遍全身,却到底还没有到会让人失神的地步,除非「高瑛」晕了后也把他一起带倒,否则子禛还能尽力撑住着基本的理智。
他还不能晕,痛都痛了,他至少得搞清楚这帮古人到底在搞甚么东西。
「把人给我看好了,每两个时辰换一次,要是敢浪费一点师傅的药……下一锅的药材就从你们身上剐回来。」
陈彬说完,便甩袖离去了。
屋内只剩身陷其中的五人跟两名留守的低阶道士,房门闭合后,这四面无窗,完全屏蔽了任何可能从外头透入的亮,唯一仅剩门前的那点烛光,在一片漆黑中坚守着馀下的一点清明。
「高瑛」仍在默默挣扎,被烫到发疼的脚底在桶中摸索时似乎踩着了一块不寻常的凸起,但「祂」踢了半天仍旧没有收穫,子禛猜测这应该是低阶道士们将用过的药汁放流的阀口,否则这么一几乎等人身高的木桶,加上他们人又都被銬在里面,倒来倒去属实不太方便,以放流的方式换药反倒还比较有效率。
只不过不出所料,这个口从里面开不了,「高瑛」费了剩下不多的力气去用脚踹,却最终也依旧没能撬开。
药一盆又一盆的浇下,直到淹至肩颈,热烫的药汁彷若拥有实形、紧紧扼住了纤细脆弱的脖梗。
药性逐渐渗入骨髓,子禛虽因受「高瑛」控制依旧只能随人动弹,可被侵蚀的感觉却是真实的,有如针扎,又有如砂磨,浑身不对劲,他没地方分散注意,只能将观察放到每个人的表情上。
「程三仰」似乎还晕着,但人一直在皱眉,「禹问天」就是一直在惨叫的那个,半点仙风道骨的形象都不顾,在桶中挣扎到发髻都散了,「姜宴」更是凄惨,没有半点往日风流,青筋凸出满布脖梗,活像是刚被人剐过一样,两眼充血直瞪前方一面挣扎一面恼怒地喘着粗气。
药物的作用却随着时间越来越烈。
渐渐地,子禛好像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了。
他本以为只要「高瑛」还醒着,那无论这具躯壳发生了甚么,都影响不了自己的神智。
似乎所有人都晕过去了,似乎又好像没有,那两名守在木桶旁的弟子身影有些模糊,恍惚间望去,甚至无法辨别那究竟是个人还是个灰土土的木头桩。
「阿觅」就在他身边,似乎正闭着目,一眼看去时好像尚在坚持,又再一眼看去时好像已经歪倒在木桶边缘。
而他自己始终处于不清醒的状态。
那是一种令人失去平衡的噁心感。
不是眼前一黑,不是瞬间倒地,而是无法清醒,像慢辗的石磨,折腾人发疯。
有一柄生锈的刀,慢慢缓缓扎入,刀上的锈跡嵌咬住被烫破的皮囊,肉随着溃散的精神慢慢腐蚀,会让人幻想自己被嚙食得体无完肤,以为自己濒临死亡,却又在下一刻从疯魔的隙间窥见自己将烂未烂的腐肉,还有依旧扎在心口的刀,接着继续陷入又一轮的幻象中,循环往復,不得解脱。
要是直接昏厥失去意识的话,那么再度復甦时便是醒来的那个时刻。
然而身处在一片混乱中,你甚至无法得知自己是否晕厥,又谈何醒来。
曾经一个人,拉上窗帘,关掉所有灯具,在一片漆黑的房间,独自坐在书桌前,手里紧握一些扎人鑽心的利器。
那种独自承受血脉洗礼的时刻,是所有东瀛遗族都必须共同经歷的。
因为这是他们最为优势的筹码。
很奇怪的,在一片混乱中,他担心起了旁边的那人。
他不是四家的人,甚至都已经脱离了少昊宫,他不应该在这里,他的精神曾经受过伤,是自己这三年好不容易帮他调理过来的。
血脉的攻击是无法宣洩的,他不像人与人之间的对阵,有仇敌、有出拳的目标,血脉的仇敌便是这一身平平无奇的筋骨,他要将之捣碎,变成血脉契合的样子。
他能够承受这种疯狂吗?
子禛没有答案,但是他……有些后悔了。
如果他早就不在这世上了,那是不是此时此刻,谁都不会受到伤害呢?
不知桶里的药汁换到第几轮时,他的发髻似乎也被冲散了。
散开的乌丝淌入药池、混在死寂的空气中,分不清顏色。
偶尔,在换药汤的隙间,他会被人解开束缚抬到一处明亮的地方,在晃得刺眼的灯光下接受一个蒙纱遮面的陌生人熟稔地用尖针穿刺他的躯体,然后又有人将他再度拖回昏暗的药房、重新投入再度盛满的药汁中。
人在疼痛时,脑子就会开始胡思乱想。
为甚么这些人要抓他们来?是因为他们瞳孔的顏色吗?
刚开始,他也以为拥有金瞳的人本身就有甚么特异功能。
但到现在,他发现这好像也不过就只是一项特殊的异样而已。
以科学层面而言,这只是色素的问题而已。
但在这无知的时代,任何异样都能成为邪恶的权柄。
就像一开始他跟着李祝来这时,曾经被人以看待妖怪的眼神投以注视般。
那么国师聚集了这一群带有金瞳的人,又意欲何为?
是想製造甚么人间异物来誆骗皇室以夺天下吗?这么古老的戏码?
话说,他好像至今都还没见过国师,所有事情都是陈彬一人通传,之前跟姜恆间聊时,他说过目前过来施针的都是一名带着面纱的男人,只是当时他们都被下了药软在那,没人能掀开面纱一窥究竟。
难道那男人就是国师吗?
那为甚么国师不露面呢?国师在皇帝面前难道也是如此吗?始终保持着一定的神祕感,令人在无知下滋养畏惧的心理?
有时候想着想着,子禛好像还能听到有人被拖出去的声音。
他们好像就如五具没有生命的东西,任药汁灌身,任人宰割。
子禛甚至无法判断自己如今到底是「高瑛」,还是他自己。
控制躯壳的似乎已经不是谁了,所有异动都只是药物作用时下意识的痉挛。
有时候他甚至会荒唐的怀疑「高瑛」也是跟他一样被困于其中的躯壳,他们都同样不受人控制。
血脉在体内咆哮,像是要衝出藩篱。
而他分不清时间,更辨不清日夜。
有人曾说在黑暗中待的久了,就会渐渐适应暗中的模样。
可当在黑暗中待得太久时,他却发现自己好像反而再也承受不住白日的天光。
又是一次,阀口开了,药物随着桶里的污秽流出,在地上漫开渗人的恶臭。
不知是在暗中过了多久。
直到一天,房门再度敞开。
天光刺眼,反到惹得暗中之人嫌恶,却又不得不开眼窥看到来的审视。
只见门外一人负手而立,轻纱遮面,一身出尘道袍上却偏偏绣着贵重的金丝,像是一个被凡尘枷锁的仙人。
「把他们放下来吧,清洗乾净,换一身素白衣裳,该学的教养不能少,若是再不听话,便把舌头剪了,留一张嘴吃食便好。」那人声音清冽,言词中暗含一股威严:「要是听话的,便先教好带到我面前,你们二人此次办事手脚俐落,本尊已经差人将你二人居所升至三层,往后便由你们照看这五人的日常用度。」
两人掩住眉目间的欣喜若狂,立马拱手道:「谢谢师父!」
「先把这五人挪出去吧。」那人抬手示意道:「陈彬,回头你差人把这里收拾乾净了,下次来这,我不想见到一点不属于这房里的脏东西。」说着,便转身逕直离开了。
「是。」陈彬对着那人远去的背影恭敬道,又转向身后的几名低阶道士指挥道:「还不快帮忙把人抬出来?」
人群重新涌入屋内,朝置于桶中的五人涌来。
屋外的光线太刺眼,居然让人有些看不清黑压压扑上的身影。
他们似乎被托住了,手上镣銬松开,他们被翻出桶外,无力的腿拖在污秽里,带出长长的黑泥。
疼痛骤衰,绷紧的精神被迫卸下。
而伤残的猛兽终于低垂眼皮,一头倒入深沉的睡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