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个月后,在医院确认有孩子的那天,韦荞闪过“不要”的念头。
那年,她只有二十二岁,岑璋也是,两个人半大不小,思维模式完全没有切换到“父母”这一角色上。这个孩子来得很不是时候,赵江河已有意正式任命她为首席执行官。赵先生资助她半生,将她从一介孤儿扶正为申南城首屈一指的首席执行官,这是大恩,她得报。
直到她看见飞驰赶来的岑璋。
他得知她来医院,一改平日冷静。医院停车位紧张,他找缝隙胡乱一顿停,立刻吃了一张罚单。
韦荞看见他出现在医院的身影,不由一愣。
岑璋那天有一个很重要的竞选,金融管理局亲自下场参与,选举申南城银行业联盟会长。三个月前,岑华桥顶住来自管理层的压力,一力将岑璋扶上董事会主席的位子,不出意料受到各方考验,位子坐得很不稳。这次的会长竞选,亦是岑华桥的授意。岑璋明白二叔的良苦用心:竞选成功,就相当于取得了官方背书,为他坐稳董事会最高权利人的位子相当有益。
就在竞选前一刻,岑璋没有理由地忽然离场,引起全场哗然。
他拿着手机,飞车去医院,心里只记得林华珺刚才在电话里对他讲的:韦荞忽然回家,拿了病历卡去医院了,脸色很不好——
医院大厅,人群熙攘,岑璋眼里只有妻子,向她径直跑来:“韦荞!”
韦荞就是在那一瞬间决定要这个孩子的。
岑璋不顾一切飞奔来医院找她的身影,她放在心里记了很多年。她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被人好好爱过。只有岑璋,爱她爱到不能自已。这也是大恩,她也想回报。
可是她没有想过,并非所有恩情,她都有能力还;并非所有人,都会像岑璋那样迁就她。
比如,岑铭。
日子一天天地过,岑璋对她聚少离多的介意尚可以在理智的约束下被他不动声色转为夫妻情趣,可是岑铭的介意,就是对韦荞毁灭性的打击。
刚出生那一年,岑铭曾经很黏她。
岑铭是高需求宝宝,还是最令新手父母闻风丧胆的那一款,俗称“落地醒”,睡着的时候几乎都要靠人抱着。那个时候,韦荞承担了大部分抱岑铭睡觉的任务,岑铭对妈妈十分依赖,对韦荞经常穿的那件“衫衫”的“阿贝贝情结”,也是从那时形成的。
韦荞虽然累,却非常满足。
她以为,这就是母子关系的天性,会一直延续下去。
当工作和岑铭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时,韦荞违心地,选择了道森。
其实,她也根本没得选择。责任压在她身上,要想做好,牺牲岑铭就成为了必然。中国所有民营企业家几乎都面临这一选择困境,也几乎所有企业家都做出了相同选择:牺牲孩子。
人们经常在电视中见到身家千亿、功成名就的企业家面对镜头深情追悔: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时间陪孩子长大……旁观者每每对此不以为然,但其实,未必是假的。一个事实心照不宣:孩子总是你的,不会跑,但机遇,尤其是企业做大做强的时代机遇,百年难得一遇,错过了就是再也没有了。
身在名利场,韦荞不得不如此。
直到她发现,她完全不能承受这一选择带来的恶性后果:岑铭开始疏远她,他因母亲的冷落而冷落母亲。
岑铭的疏远是渐进式的。
最初,只是叫“妈妈”的次数少一些,渐渐地,再少一些,最后,他就再也不叫了。
韦荞心灰意冷。
她从不理解,到伤心,最后不可避免地变成愤怒。她牺牲时间,鬼门关走一圈,换来一个对母亲冷淡的孩子。
岑璋试图挽救。
“韦荞,你给我一点时间。”他用力保证,“我一定会教好他,让他明白你对他的意义。现在,他太小了,很多大人的事情,你是没有办法和他讲道理的——”
韦荞点点头,她鼓起勇气,决定再试一次。
可是事情并没有因此好转。
一次外出吃饭,中途黄扬急找岑璋,岑璋走到餐厅外接电话,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岑铭完全失控。他撕心裂肺地找爸爸,陌生的环境令岑铭完全不能接受身边没有岑璋。餐厅经理和服务生闻讯赶至,所有人下意识地哄他:妈妈在这里,不要怕。直到众人发现,韦荞对岑铭的安抚作用不是为零,而是为负,几乎所有人带着不可置信的眼光看向她:你真的是这孩子的妈妈吗?
众神审判,对韦荞判处死刑。
她的心理状况出问题,大概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深夜,韦荞在林华珺面前失声痛哭。
她才二十六岁,多么好的年纪,却已经被日子煮透了。她再也回不到无忧无虑的年纪,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六岁女孩那样,为工作而骄傲,为生活而快乐。她爱岑铭,又被他刺伤,她既不能丢弃他,也不能恨他。
林华珺生养了两个孩子,深知做母亲这一职的深渊之痛,她痛心安慰,要韦荞相信一些未来:“会好的,韦荞,真的,会好的。孩子很小的这几年,所有的妈妈都靠熬过来。他不是不爱你,而是孩子的情感发育远远没有达到那个能力,谁陪他的时间多,他就亲近谁,这是动物性本能,所有的孩子都是这样的。等岑铭再大一点,你会发现,他是爱你的。”
可是韦荞已经没有力气熬下去了。
“林姨,我后悔了。”深夜,眼泪夺眶而出,她是真的后悔了,“和岑璋结婚,生下岑铭,我后悔了。”
屋外,岑璋背靠着门,将一场深夜谈话全数听去。
他站着,听了很久,听见韦荞的后悔,和她崩溃痛哭的绝望。
岑璋低头,一行眼泪从他眼眶掉落,砸在地毯上,浸透了脚边一圈。
--------------------
岑铭:这章我都吓得不敢说话。。。( ̄▽ ̄)~~~
第19章 旧日勋章(3)
==============================
岑铭出事那天,阴转小雨,天与地都灰蒙蒙的。
一早,林华珺送岑铭去幼儿园,岑铭忽然说:“林奶奶,晚上我想吃蛋糕。”
林华珺若有所思。
岑铭口味清淡,对蛋糕这类甜品兴致缺缺,每年生日也不见他多吃一口,他的兴趣全在吹蜡烛的环节上。
林华珺循循善诱,问:“小铭,在幼儿园发生了什么想要庆祝的事吗?”
“嗯。”
彼时,岑铭四岁,尚未学会像他的一对父母那样,按兵不动处理情绪。
他有些高兴地说:“前天,手工比赛,我和陈七七并列第一。昨天她说,爸爸妈妈给她庆祝了,吃了一个小蛋糕。”
林华珺明白了。
送岑铭去幼儿园后,林华珺略作权衡,分别给岑璋和韦荞打电话,将这件事告诉他们。
岑璋那天很忙,一早的飞机,接到电话时人已落地上东城。韦荞也忙,林华珺这通电话还是她在会议间隙抽空接的。
林华珺听出两人略带为难的态度,当即冷下脸,教育这对年轻父母:“今盏国际银行和道森度假区,少你们一天,就会难以运转是吗?如果不是,你们就没有理由犹豫。岑铭从不会任性提要求,你们作为父母,一起陪孩子吃一顿蛋糕都做不到吗?”
两个人被骂得讪讪的,谁都不敢顶嘴。
岑璋给韦荞去电话,和她商量:“晚上六点半,我一定赶回来。你今天能早一点从道森走吗?先陪岑铭一会儿。”
韦荞:“嗯。”
那时候,两人关系已不是太好。
莫名其妙的冷战,没来由的厌倦。岑璋对妻子的冷淡越来越灰心,韦荞则对人生丧失了目标。两人开始聚少离多,林华珺看在眼里,甚是痛心。借着岑铭要他们回来,是林华珺存了一份私心,希望两人能有机会,坐下来好好谈。婚姻不易,不好说散就散。
那晚,韦荞信守承诺,提早下班回家。
林华珺准备妥当,见韦荞回来,耐心向她交代:“晚饭已经准备好了,蛋糕是我亲自做的,都在厨房放着了。岑铭在屋里等你,你快进去吧。”
“嗯。”
韦荞坐在车里熄火,抬头看见林华珺整装外出的模样,愣了下。
“林姨,你要出去?”
“是的。”
“这怎么行,不陪岑铭一起吃蛋糕吗?”
“再过半小时,岑璋就回来了。这是一个好机会,你应该和他好好聊一聊。”
“……”
林华珺笑了下,对她轻声道:“岑璋,一直都很在意你。你不断冷落他,宁愿睡在道森休息室也不愿回家,他不是不难过的。只是他要强,不愿对你承认。”
韦荞神色微动。
林华珺知道,她听进去了。林华珺拍拍她的肩,放心走了。
****
岑铭出事的时候,岑璋已从机场开车回家。
噩耗传来,岑璋从未想过要韦荞负责。
<a href="https:///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itle=""target="_blan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