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我阿姊?
那年我为唐大人当过护卫,因而知晓些内情。十八搁下饭碗,两指捻出块帕子,擦拭着手,那些人是软硬兼施,软的就登门送礼,借着求取字画的缘由行贿,硬的就是死扛着不说,甚至纵火烧了府库。当地乡绅和官员瓜葛着,欺上瞒下,树大根深,根本铲除不了。
若是沈太傅不能去,陛下还能派什么人去呢?唐笙问。
肯定是要寻根基深厚身份尊贵的人去啊。方十八道,那样的人,谁敢动呢。也只有那样的人才能震慑住那些士绅。
长郡沈家是个没落氏族,后来靠科举重新发迹。读书人是不从事劳动生产的,因而每个取得功名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家庭乃至宗族的供养。无论是沈崇年还是沈长卿,他们发迹前便有士绅的托举,发迹后更是士绅的一员,要沈长卿去革自己的命,显然不太可能。
这满朝堂的官员,又有哪个和士绅没有瓜葛?
唐笙忽然觉得,这是制度缺陷所导致的弊病了。辽东只是个缩影,未曾透光的地方,可能比辽东还要严重。对这群人动了刀子,上下连带,不知得得罪多少人,说不定唐简的死就跟知悉这件事的内情有关。
想到这,她栗然发了冷怪不得秦玅观坚持不松口。
唐笙有些后怕了,她默念起十八的话:根基深厚且身份尊贵。
若是无人敢顶上这差事,那秦玅观岂不是只能从宗室中选人过去。
秦承渊的名字冒了出来。
如果真是派遣秦承渊过去,那原书的剧情就完成了闭环。
秦承渊崭露头角,邀买了人心,隐秘发展势力谋夺大位,最终在秦玅观驾崩后夺取天下。
唐笙越想身上越冷,恍惚间,她已经看到了秦玅观在朝堂上咯血的场景了。
数十年的苦心经营全与他人做了嫁衣,秦玅观的政治理想,宵衣旰食度过的日日夜夜都成了笑话。
病死,被废帝谥,棺椁被掘出挪出帝陵,一生不得公允的评价
这差事我得接。唐笙沙哑道,我一定得接。
你疯了?方十八拉住她,你要重蹈唐大人的覆辙吗,到时候群臣逼迫,即便陛下不松口,你也难以活命!
我阿姊是那样死的吗?唐笙抬眸。
唐大人不想让陛下为难。方十八哽了哽,这才自尽。
你和唐大人虽然处事不同,但骨子里相似,真要到了那个地步,你会让陛下为难吗?
第79章
晚朝商议了两件大事, 耽搁了秦玅观用膳的时间。
回了宣室殿,秦玅观便没有了用膳的兴致,喝了些茶就开始处理政务, 特地吩咐了不许人进入书房。
方汀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故意在书房前转悠了好几趟。
身影晃眼, 秦玅观终于搁笔抬眸。
晃来晃去。秦玅观不悦道, 要晃去殿外晃。
方汀大喜,趁机入内:奴婢愁啊。
秦玅观啜了口茶,摘起翘起毛的羊毫来:愁什么。
唐大人走时叮嘱奴婢要定时呈膳,一定看顾好陛下的身子
方汀。秦玅观用毛笔指她,笔锋轻晃, 朕发现你近来是越来越爱抬她了,朕才是皇帝,你听谁的令。
当然是陛下的令!方汀果断道。
知道就好。秦玅观收笔,写了两句话又道,盛碗粥来, 朕喝两口。
方汀压下唇角的笑意,恭恭敬敬退下, 直奔小厨房。
膳食一直温着, 方汀退下没多久,宫娥们便一连上了三个碟子,堆满了秦玅观书案前留出的一点点空当。
秦玅观写一个字便要抬头,见着方汀入内, 啪一声搁笔。
端着粥的方汀立马跪了,连珠炮一样说道:这三道是唐大人新研出的药膳, 唐大人说食补要比药补来得温和,更适合陛下的身子。这算药, 不算膳。
秦玅观:
良久,她道:端圆桌上去,在书案上用膳,成何体统。
奴婢糊涂,这就端去。方汀计成,脚步都显得轻快了。
秦玅观移步,洗完手方才落座。
膳房得了唐笙的指点,不再照着寻常菜色烹饪,而是注重清淡口的调味,用的肉食也是原味较淡那种,还特意仿制成了素食。
这些日子,秦玅观用的膳食果然比从前多了些。
方汀连布了三筷虾仁,在心里夸了好几通唐笙。
陛下,礼部那边今日差人来问了,那从宗室挑选出的十五个孩子是否要以皇嗣的规制迎进京。
建储之事议了快两月了,名单才定。十五个人选中,有八个男孩,七个女孩。秦玅观今日晚朝刚应下,礼部就迫不及待地过来推进了,心急得很。
朕只说要亲自挑一挑,怎么成了要过继子嗣了。秦玅观道,他们什么身份便配什么礼制,但凡僭越,一律不得来京。
是。方汀记着了,那去百里外迎接的仪官?
这些孩子虽是父母双亡,但不少是有着爵位的,照例是该遣人去迎的。
秦玅观停箸。
眼下在幽州的唐笙正守着京畿门户,品阶上也合适。待她回京,也可给个礼部的官职当一当,既不得罪人也能刷资历,又好让她早日打消去辽东的想法。
礼部近来有缺?
回陛下话礼部右侍郎空着。
太高了。秦玅观呢喃。
她这样说,方汀立即猜出了她想填谁太医院不是行政官署,唐笙就是升官再快也朝中也不会真有大臣会忤逆帝心。此番唐笙治疫有功,陛下想要让唐笙名正言顺地握上实权,又不能离自己太远,所以便想让唐笙填礼部缺。
可礼部空出的这个位置是正三品的,六部主要官员都在权力的核心圈层,拿唐笙这个愣头青顶上去,难以服众。
陛下,唐大人怕是更愿去辽东。方汀小声道。
提起辽东,秦玅观便有些头痛:她同你说了自个想去辽东?
是。
身边只有方汀了,秦玅观说了心里话。
她去辽东是想为朕排忧。
方汀心道,这不是好事吗。
为了朕和为了志向是两码事。秦玅观瞧出了方汀的困惑,更何况唐家只剩她这一个了。她阿姊因朕而死,朕不想将她再搭进去了。
*
在幽州的最后一晚,唐笙来到了府衙后边的小丘上。
坡上的月色格外皎洁,微凉的夜风拂动衣角,一切都是那么静谧。
喝酒么?方十八在她身侧坐下,递来一小坛未拆的酒,幽州白干味道烈,也辣喉。
我尝尝。唐笙接了喝了一口,整个喉腔都冒着酒气,胃也翻滚起来。
你这是在愁什么?该不该去辽东?方十八同她碰杯,灌了一大口。
是啊。唐笙托腮,我怕死,又怕出事。两难呢。
她说得含糊,方十八全当她在忧心陛下。
那就不去。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地陷了矮个的先死。方十八酒喝得尽兴,哼起歌来。
唐笙听着词,问道:这唱得是何意?
我也不知。方十八咧嘴笑,过去唐大人常唱,顺便教了我几句。怎么,唐大人没教过你?
我过去常在宫中当差,没听阿姊唱过。唐笙冷静解释,你教教我。
方十八放声高歌:
无根树,花正幽,贪恋荣华谁肯休。浮生事,苦海舟,荡去飘来不自由。
后边呢?唐笙问。
十八道:不晓得,只会这两句,你想知道后边的可以问陛下。
唐笙眸色微暗:陛下知道么?
应当知道罢。方十八说。
唐笙同她碰坛,学着她的模样猛灌了一大口,结果被辣得直呲牙。
方十八哈哈大笑。
翌日清早,天上飘起了雨丝,唐笙换了身蓑衣方才出了衙门。
县衙前挤了好些百姓,都是来为她送行的。曾被唐笙救过性命的更是直接跪在地上,磕起了头。
唐笙见不得这个,忙跑着上前扶人,手心全是那人跪地时染上的泥渍。
唐大人保重啊!
乡里要给您立生祠,您千万要保重啊!
这样惜别的氛围令唐笙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