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念错恨
第36章 一念错恨
天台铁门，门缝不断往外淌着粘稠黑雾，门内断续飘出林叙低沉晦涩的咒文，阴寒煞气顺着门缝往外钻，落在皮肤上针扎似的疼。楼下整栋楼的哭嚎、撞门声被阵法隔绝，天台周遭死寂得诡异。
胡祈年金芒凝于掌心，正要一掌轰开铁门，我抬手拦下。
指尖本源白光缓缓流淌，轻贴铁门表层，白光所过之处，缠绕门板的黑煞气滋滋消融，片刻后“哐当”一声，铁门向内应声敞开。
天台地面铺满暗红血纹阵图，纹路不断吞吐黑雾，十几道半透明的女生亡魂被困在阵纹夹缝里，徒劳挣扎，神魂正被阵法缓慢啃噬。黑衣林叙立身阵眼圆心，闻声缓缓转头，狭长眼底裹着阴狠笑意。
“我算准你会循着锁魂阵找来。”林叙指尖引动地脉怨气，整座阵图猛地红光暴涨，被困亡魂凄厉惨叫，漫天浓黑煞雾顺着阵纹冲天而起，无数成型煞爪从黑雾里破土，铺天盖地抓向我和胡祈年，“千年之前功亏一篑，今日整栋楼少女神魂做饵，连你的神魂一同入药，再无破绽。”
胡祈年身后九尾虚影隐隐浮现，滚烫狐火成片燎烧而出，扑在最前排的煞爪上，黑气瞬间蒸腾消散；狐力霸道灼热，死死压住半边涌来的煞气。
另一侧，我周身白光大盛，本源灵力化作环形屏障牢牢护住周身，但凡冲破狐火余漏的煞灵撞上白光，当即寸寸崩解成烟。残存的封印还在桎梏我的修为，但深埋神魂的底子摆在这，寻常邪煞根本近不得我分毫。
楼下寝室里，顾时宴独守阵地，一身漆黑蛇妖妖力铺满整间屋子，无形屏障封死所有门窗、镜面缝隙，潜藏在阴影里的零散阴魂只要贸然试探，就会被翻涌的黑妖力直接吞灭。可心、林菲、圆圆、小楠四人缩在屏障中心，听着门外层层叠叠的抓挠声响，却被妖力隔绝阴邪侵扰，只剩满心焦灼惦记天台的我们。
天台战局瞬息白热化，林叙见强攻不成，咬牙催动阵法本源，地面血纹疯狂收缩，被困亡魂被硬生生抽走大半生机，化作精纯邪力尽数汇入他体内。他周身黑气暴涨数倍，身形都在煞气浸染下微微扭曲：“靠着前世余泽又能撑多久？当年你身受重创陷入轮回，早就不复巅峰。”
话音未落，他凝聚一团浓稠煞球当头砸落。
胡祈年纵身上前，狐力凝成巨掌硬撼煞球，轰然巨响震得天台地砖开裂，他肩头被逸散的煞气擦过，衣料瞬间腐蚀发黑。
我眼神一凛，不再留手，全身本源灵力毫无保留倾泻而出，纯白灵力自上而下笼罩整片阵图。暗红色阵纹碰到白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崩裂，被困的亡魂摆脱束缚，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往生。失去阵图供给，林叙一身借力得来的邪力飞速溃散，他面色骤白，满眼不敢置信。
“不可能……精心筹备数月的锁魂大阵……”
我缓步上前，残余灵力顺着指尖直击他丹田邪源，林叙惨叫一声，一身邪功尽数作废，瘫倒在地再无反抗之力。
就在阵法彻底崩碎的刹那，漫天消散的黑气里骤然闪过无数破碎画面，纷乱涌入我的脑海。
漫天血色祭坛，烽烟漫天。
我一身白衣染透猩红，神魂碎裂大半，跪在阵心绝境之中，周身是层层叠叠的邪魔杀阵，早已无路可退。
而不远处。
九尾全开、灵力鼎盛的胡祈年，立在结界之外。
他身后站着一位素衣女子，眉眼温顺，依偎在他身侧。
画面里的他，神色淡漠，无半分动容。
眼睁睁看着我被邪阵啃噬神魂、寸寸湮灭，任凭我最后望向他的目光破碎绝望，依旧选择侧身，护住了身侧那人。
彻彻底底的……弃我不顾。
画面戛然而止。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
千年轮回，我懵懂半生的所有模糊心结，在这一刻仿佛有了答案。
原来不是我亏欠他。
是前世危难当头，他择了旁人，弃我于死地。
一股压在神魂深处、跨越千年的委屈与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我身形微晃，眼底瞬间蒙上一层说不清的酸涩与冰凉。
难怪千年以来，我们纠缠拉扯、疏离对立。
难怪他眼底总有我读不懂的愧疚与偏执。
他欠我的。
身侧的胡祈年敏锐察觉到我气息骤变，脸色瞬间发白，下意识伸手想扶我，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阿御？怎么了？”
他一碰，我下意识侧身避开。
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眼底的光瞬间暗了大半。
跪在地上的林叙见状，立刻阴恻恻狂笑起来：
“看见了？记起来了？！”
“千年之前，狐君弃你护新人，眼睁睁送你身死道消！你轮回受苦，他逍遥千年，这份辜负，你总算彻彻底底看见了！”
他刻意拔高声音，字字诛心，疯狂挑动我心底刚滋生的恨意。
天台风烈，吹得衣袂翻飞。
我垂着眼，心口又酸又冷，几乎已经笃定了这就是尘封的真相。
可就在情绪濒临崩塌的瞬间，极细微的破绽，突然冒了出来。
我的神魂本源极其特殊，历经万世轮回，对「虚假篡改」有着本能的甄别。
刚刚那段刻骨铭心的画面……太顺了。
顺得像一段被精心剪辑好的戏。
我猛地复盘脑海里的血色场景——
祭坛的阵法纹路，错位了半寸；
胡祈年当时的九尾血色纹路，是战后重伤的褪色状态，可画面里他灵力鼎盛、毫发无伤；
最致命的漏洞：
那名依偎在他身侧的素衣女子，侧脸轮廓模糊不清，全程没有半分自主动作，像一层被贴上去的虚影。
不是真实记忆。
是拼接、篡改、伪造的伪影。
有人刻意截取了前世片段，隐去前因、隐去真相、隐去所有苦衷与惨烈，只留下最伤人的一幕——
让我亲眼看见他“弃我护她”，让我认定，是胡祈年负我千年。
一瞬间，恨意骤停。
取而代之的是遍体生寒的迷茫与惊悚。
谁在篡改我的轮回记忆？
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制造我和胡祈年的千年死结？
刚刚铺天盖地的委屈瞬间反转，变成细思极恐的冷意。
我抬眼，看向身侧手足无措、眼底盛满愧疚与慌乱的胡祈年。
如果那一幕是假的……
那真正的前世结局，到底是什么？
他到底……有没有负过我？
林叙见我神色忽变，笑意骤然僵在脸上，厉声喝道：“你还在犹豫什么！真相摆在眼前，他就是负了你！”
我缓缓低头，看向瘫在地上的他，眼底的冰凉彻底换了意味。
“原来如此。”
“你布整栋楼的锁魂阵，不止是为了炼煞。”
“你是为了借阵眼破碎的神魂冲击，往我脑子里，塞一段假的千年恩怨。”
你想让我恨他。
让我和胡祈年彻底决裂、互为死敌。让千年误会，永世无解。
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胡祈年浑身一震，瞬间洞悉所有阴谋，猛地转头看向林叙，眼底温柔尽数褪去，翻涌着千年未现的滔天杀意：
“你敢篡改她的轮回记忆？”
林叙脸色彻底惨白，慌色爬满脸庞，却依旧嘴硬嘶吼：
“假的又如何！世人看到的结果就是真的！你们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是——他负你！”
夜风呼啸，天台死寂。
我心口的千年迷雾，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细缝。
没有全然释怀，没有彻底记起真相。
但我终于明白——
我和胡祈年纠缠千年的爱恨别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被人精心设计好的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