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第208章
  三月初六, 县衙公布了今年县试通过的名单,葛书成的名字已然在列。看到儿子的名字,葛达惊喜异常。
  谢易听说这事, 批公文的时候停下来, 让冯县丞从库房支二两银子,给葛书成送去当贺礼。
  冯县丞说:“二两会不会多了?”
  谢易说:“不多,将来葛书成要是真的金榜题名,咱们也算是为广昌培养了人才。”
  葛达收到银子的时候,手都在抖。他让小马带话,说:“大人,这银子我不能收。”
  谢易摆了摆手说:“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儿子的,让他买些书。”
  葛达听闻这才把钱收下了。
  等到下值回家, 看到下学归来的葛书成,他目光深深, 久久不语。
  葛书成以为他不高兴,问:“爹,您怎么了?”
  就见葛达眼眶红红的, 说了句:“真好, 我儿过了县试,真出息。”
  葛书成笑了笑,“只是过了县试, 后边还有府试和院试呢。”
  “我儿一定能行。”
  说着,葛达便将谢易给的银子塞到葛书成手里, “这二两银是谢大人给的,说是给你买书用。”
  “这可如何使得?”葛书成惊喜之余又有些不好意思。
  “你爹也婉拒过了,但谢大人执意要给。他说, 咱们广昌县出了会读书的种子,他惜才。”
  说着,葛达正色道:“成儿,你可得好好努力,不要辜负谢大人的期望啊。”
  葛书成连连点头,“放心吧爹,我会的。您明日当值可得替我好好谢谢大人。”
  葛达随即应下。
  县试之后,府试紧跟着便来了。为了提前适应环境,三月十五,葛书成便要出发去府城。葛达请了假,陪他一起去。谢易让葛达骑县衙的马去,葛达不肯,说:“骑马不稳,还是走路踏实。”
  谢易说:“走这么远的路当心累着孩子。”
  葛达还是执意如此,“这么点路就嫌累,将来上盛京城科考该当如何?”
  谢易觉得也有道理便不再多劝,倒是小马主动把自己的驴借给他,葛达推辞了一番,到底还是骑了。父子俩骑着一驴,出了城门,往建昌府的方向去了。
  芝麻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走远。汤圆蹲在道旁的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看着城门口的方向。
  葛家父子离开后,谢老九上山挖笋,用刀板香煮了一锅腌笃鲜邀请县衙的人来吃。冯县丞送了一坛自酿的米酒,周主簿带了只烧鸡,小马带了一包花生。几个人坐在廊下,围着一个炭炉。
  谢易喝了两杯酒,脸红了。
  三月下旬,府试的结果出来了。葛书成过了,虽然名次靠后,但好歹过了。葛达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眼眶是红的。谢易说“取了就好”。葛达说:“他接下来还要考院试,也不知院试能不能过。”
  谢易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你要相信他。”
  三月三十,谢老九在香樟树下纸扎,清明节快到了,他正忙着完成主顾们的订单。谢易蹲在旁边看。谢老九忽然问了一句:“下个月初一是你生辰。”
  谢易愣了一下,说:“嗯。”
  谢老九说:“日子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就十八了。”
  谢易没接话。
  谢老九转过头,眼神中带着几分伤怀与感慨:“我记得当时你那么小个,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岁月匆匆,让一个只会哇哇大哭的婴孩变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也让一个中年汉子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谢易心生触动,想要说些什么,但嗫喏着嘴,半晌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但谢老九本来也没打算得到什么回应。他放下手中的竹篾,对谢易笑了笑。
  “晚上陪爹喝一杯。”
  谢易闻言,嘴角扯出一丝笑容,“好。”
  其实谢易并不太记得过生辰的事,毕竟四月初一并不是他真正的生日。不过从小到大,谢老九还是会在每年的这个时候给他做一碗长寿面。
  今年四月初一,谢老九像往年一样,做了一碗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谢易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鲜的。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盯着那个荷包蛋。谢易掰了一小块给它,汤圆叼走了。
  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了个响鼻。谢老九从厨房端了一碟炒鸡蛋出来放在桌上,芝麻蹦来蹦去,低头啄着脆香的花生米。
  不知不觉间,谢易在广昌县已经待了两年多了。
  日子转瞬即逝,当初那个稍显青涩的少年郎如今已经初具成人模样了。而谢老九的双鬓也在这一转而逝的岁月中染上了霜白。
  谢易没有说话,只埋头吃着长寿面。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时光能够走得再慢一些,让他与这个世界的家人能够快快乐乐的生活一辈子。
  不过比起遥远的未来,眼下还有一个重要的抉择摆在谢易的面前。
  广昌县的三年任期,到明年五月就满了。谢老九曾经问过他打算怎么办。谢易当时并没有想法,只含糊地回答:“再说吧。”
  谢老九便没再问了。
  夜里,谢易躺在床上,汤圆蜷在猫窝里。
  “你睡了吗?”谢易问。
  “没有。”
  “你说,我要不要留在广昌县?”
  按理来说,三年知县任期满是应该调离的。但广昌是个下县,不像那些上县望县那样油水多。正因为不是肥缺,所以愿意来这里的知县并不多。若是谢易提出要延任希望也是很大的。
  况且他在广昌干得风生水起,这么快就要离开心中多少有些不舍得。
  这三年任期过去,他在吏部的考评就算达不到上等,拿个中上也是不成问题的。不出意外,回京述职后应该要往上调一调。但一个萝卜一个坑,京中六部的好位置没那么多,他也不可能把旁人挤走。而他本人对于留在盛京也没多大执念。既然是外放,还不如外放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为好。
  黑暗中,汤圆迷迷糊糊道:“不知道,这得问你自己。我要睡了,你别吵我。”
  说着便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翻身动静,随后屋内再一次归于平静。
  谢易也转了个身。
  窗外月色如水,香樟树的新芽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他闭上眼睛,想着任期满了以后的事,想着广昌县的百姓、水渠、莲田、萤石矿、黄仙笔,想着翠屏山上的松针和旴江边的水神庙。
  牵挂的东西太多,总也让人放心不下。
  慢慢的,他睁开双眼。
  似乎就在这一瞬间,他做出了决定。
  他想留下来。
  他在这片土地上还有太多能做但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
  谷雨刚过,谢易这才想起谢老九的生辰马上就要到了。
  不怪他记性差。县衙的公务堆了半人高,黄仙笔的账目要核,翠屏山萤石矿的产量要催,还有大大小小的案子要处理。冯县丞一天往签押房跑八趟,葛达在门口擦水火棍擦得锃亮,芝麻在香樟树上叽叽喳喳地唱着无意义的调子。
  谢易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搁下笔,揉揉手腕,这才想起这件重要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谢老九正蹲在香樟树下给鸡冠花松土。大抵是为了干活方便,他并没有穿自己给他裁制的新衣,而是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虽然袖口处打了补丁但是针脚细密。
  谢老九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只专注地继续扒拉土。
  谢易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问:“爹,您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谢老九听闻手里的动作停顿了片刻,似乎明白了谢易问这话的缘由,继续刨土:“没什么想要的。爹如今什么也不缺,爹只要你好好的,咱们一家人能够平平安安的过日子,旁的什么也不求。”
  这样的回答在谢易的意料之中。
  一直以来,谢老九就没有太多的物欲要求,钱够花就行,衣服没破就能穿。唯一称得上有点要求的就是吃了,这一点甚至还是被谢易这个吃货给逼出来的。
  是以,问他老人家想要什么,还不如自己去寻找答案。
  见谢易没说话,谢老九转过头:“你可别乱花钱啊。”
  “放心,不会的。”谢易笑着打了个哈哈,“您继续忙,我还有份公文没写。”说着便转身回了屋。
  回到书房,谢易翻出墨临送给自己的那本手札,找到“折纸成兵,借物代形”一章。
  纸鹤他折过无数次,纸麒麟也折过,折别的也是头一回。
  谢老九既然不让他乱花钱,那他就只能用别的方式让老人家开心了。
  如今的谢老九不缺吃穿也不缺银钱,倒是缺一头能驮着他走路的驴。也不知是因为年岁渐长还是因为驴蹄子受伤过的缘故,驴打滚如今的腿脚总感觉不太利索,谢老九每次牵着它出去都走得很慢,有时还得蹲下来给它揉腿。谢老九舍不得丢下它,但也不能总这么耗着。
  谢易裁了一张黄纸,按着手札里的法门,折了一头纸驴。身子、四条腿、头、尾巴,一样一样折,折好了用朱砂笔在驴身两侧画了“行”字符。
  他把纸驴放在桌上,低声念了一句口诀。纸驴亮了一下,四条腿动了动,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了两步。第三步稳了,昂着头,尾巴一甩一甩的。
  汤圆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跳上书桌,碧绿的眼睛盯着那头纸驴:“这是什么?”
  “纸驴。”
  “我知道,我是问你折这玩意儿做什么?”
  “这还用问?”芝麻从窗户外飞进来,停在了笔架上:“自然是给老九叔的。”
  谢易没否认,将桐油端了过来,用软布蘸了,仔细刷在纸驴身上。桐油渗进黄纸里,让纸变得更硬了些,透出暗沉的光。
  汤圆皱了皱鼻子,“你刷这东西做什么?”
  “防水,这样就不怕下雨被淋坏了。”
  汤圆没再问了。纸驴站在廊下,昂着头,尾巴微微翘着。谢老九的屋门关着,里面没有灯。
  谢易在纸驴的脖子上系了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一小块木牌,刻着“平安”二字。又把纸驴从头到尾摸了一遍,低声念了一道障眼法的口诀。
  纸驴的身形微微一晃,在晨光里变得毛茸茸的,灰褐色,看起来跟普通的驴一模一样。耳朵能看见血管,皮毛上有细纹,蹄子有些微磨损,看起来就是一头养了几年的老实驴。
  纸驴从桌上跳下来,身体也从半个巴掌大变成真驴的大小。就见它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门口,面朝院子,一动不动。
  谢老九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推开门,看见廊下拴着一头灰褐色的毛驴,正低头用嘴拱地。耳朵一动一动的,尾巴一甩一甩的。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棚子底下——驴打滚还卧在那里嚼草料。
  他又转头看廊下这头,走过去摸了摸驴脖子。毛是软的,皮是暖的,跟真驴一模一样。但他一摸就知道不是真的。因为没有心跳。
  谢易从厨房端了长寿面出来,放在廊下的小桌上。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爹,生辰快乐。这头驴是给您的,骑着出门方便。它不用吃喝也不会累,下雨天也能骑,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能碰到火。”
  谢易说着顿了顿,“您先吃面,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谢老九看了看那头驴,又看了看谢易,没说话。他在桌前坐下来,端起长寿面,先喝了一口汤。鲜的。
  他吃得很慢,把一碗面都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放下碗,他又走到驴旁边,伸手摸了摸驴耳朵。驴的耳朵往后转了转。
  “它叫什么?”谢老九问。
  “还没起名,您给起一个吧。”
  谢老九想了想,说:“叫灰灰吧。”
  站在窗台上的芝麻扑棱了一下翅膀,小声嘀咕:“灰灰,这名字可真俗。”
  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看着芝麻,芝麻顿时改口,“好名字!比驴打滚好听多了!”
  灰灰在廊下站了一整天。谢老九进出厨房,路过它身边就伸手摸一下。下午他骑着灰灰出了门,坐在驴背上两手揣在袖子里。灰灰走得不快不慢,蹄声哒哒的,跟真驴一模一样。
  在行人眼中,谢老九骑的就是一头灰驴,所以没人觉得奇怪。卖菜的大姐问他:“谢老爹,您换新驴了?”
  谢老九说:“嗯。”
  大姐端详了片刻,说:“这驴看着倒是老实。”
  “是老实。”谢老九含糊应下。
  灰灰走到卖红薯的摊子前停下来。谢老九买了一袋红薯,挂在驴背上。灰灰驮着红薯,走得更稳了。
  回到县衙门口,葛达正在擦石狮子。他看见谢老九骑着一头灰驴回来,说:“谢老爹,您这驴看着有些眼生啊。”
  “新买的。”
  葛达凑过来摸了摸,说:“不错,这毛色真亮!”
  谢老九下了驴,把红薯拎进厨房。灰灰站在廊下,甩了甩尾巴。葛达又看了看,自言自语:“这驴怎么不拴也不跑?”
  小马从门房出来,说了一句:“您不干活,管人家驴干什么?”
  葛达瞪了他一眼,继续擦石狮子。
  傍晚,冯县丞端了一篮寿桃包子过来,给谢老九贺寿。谢老九收了,让他坐。冯县丞在廊下坐下来,看见灰灰,问了一句:“谢老爹换驴了?这驴不错,骨架大。”
  谢老九说:“还行吧。”
  冯县丞没再多问,说了几句吉利话走了。冯县丞走后,谢老九坐在廊下喝茶,灰灰站在他旁边。他伸手摸了摸灰灰的脖子,灰灰不动。他忽然说了一句:“这驴比你以前折的那些东西都好。”
  说着,便准备进灶间做饭,谢易却拦住他,“不忙,菜都已经备好了。”
  谢老九张了张嘴正想让他别浪费银钱,就见醉仙楼的小二提着食盒上门来送饭食。
  炙鸭、香菇炖鸡、红焖大虾、清炒时蔬、粉蒸肉丸,菜色丰富,让人看一眼便食指大动。
  谢易笑道:“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但今日是您的生辰,咱们偶尔也享受一回。”
  闻言,谢老九便将快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笑着点头,“好,爹今日就享受一回。”
  饭后,谢老九坐在廊下喝茶。纸驴灰灰站在香樟树下,月光照在它身上,微微发亮。谢老九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菘蓝一个人在白峤县,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挺好的。”谢易说:“菘蓝哥上个月来信说义庄的活儿不多,他闲着就做纸扎,扎了好多,都卖出去了。”
  谢老九点了点头。他又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灰灰旁边,伸手摸了摸驴背。灰灰的耳朵动了动。谢老九说了一句:“明天我想去城外看看。”
  纸驴没回答。风从旴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莲叶的清香。
  汤圆蹲在廊下,碧绿的眼睛看着谢老九的背影。她低声说了一句:“你爹想你菘蓝哥了。”
  谢易点点头:“我知道。”
  汤圆说:“你不让他回去看看?”
  谢易摇摇头,“太远了,纸驴走不到的。就算用缩地符,也得日夜不间断地走三日。坐船倒是可以,就是得在路上多花费些时日。爹如今年纪大了,来去也折腾,再加上天气开始变热了,我怕他身子骨受不住。”
  汤圆闻言便没再说什么了。
  第二天,谢易给韩菘蓝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了谢老九在广昌县的事,也说了自己的生活日常。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菘蓝哥,爹想你了。等有空了,你要不来广昌县看看吧。”
  信中,谢易还加塞了几张缩地符和一张从明州到建昌府的地图。
  信寄出去以后,谢老九不知道,谢易也没有告诉他。
  收到灰灰的大半个月,谢老九每天骑着它出去。有时候去菜市场,有时候去城隍庙,有时候去城外看庄稼。纸驴认识路,不用牵,自己走。
  谢老九坐在它背上,两手揣在袖子里,眯着眼睛打盹。灰灰走得不快不慢,到了地方就停下来,等谢老九睁开眼睛,再继续走。芝麻有一次跟着去了,蹲在谢老九肩上,一路叽叽喳喳。谢老九没理它。灰灰也没理它。
  驴打滚对于家中多了一头新驴的事不屑一顾。它每日卧在棚子底下嚼着干草,偶尔抬头看一眼纸驴,眼白一翻,低下头继续嚼。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纸驴也不理它,总之两边谁也不看谁。
  夜里,谢易躺在床上,汤圆蜷在床边的猫窝里,问:“灰灰那个障眼法,能撑多久?”
  谢易想了想,说:“一年吧。”
  “那一年以后呢?”
  “再画一道。”
  “你倒是有心。”
  谢易没接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头,白花花的。
  他闭上眼睛,听见院子里灰灰轻轻刨了一下地,蹄声很轻,像有人在青砖上敲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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