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他换了件传统男士茶服,素朴典雅,袖口微微挽起,方便他邀请来的心上人欣赏自己泡茶的动作。
文老板的茶具一应俱全,那双惯弄风雅的手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观茶的环节由他来做,行云流水、恰到好处,一点都不觉得多余。
他为林嘉鹿准备的茶杯是与自己同款的主人杯,茶香四溢,被推至眼前。
文和韵说:“请。”
品茶,须在烫时入口,方知真味。
即便不懂茶的人,也会被高雅的表演吸引,文和韵这套属实是把林嘉鹿看得一愣一愣的,伸手刚要端起来喝,却被烫得一哆嗦。
林嘉鹿缩回手一看,指腹已经被杯沿烫红了。
孙承研也喝不了这么烫,在林嘉鹿边上,轻轻吹着白瓷杯中的茶水。
再抬头,文和韵却跟没事人一样,端着茶杯喝第二口了。
无情铁手,铁齿铜牙。
好一个钢铁炼成的男人。
林嘉鹿以为是自己太夸张,看看还在吹凉茶水的孙承研,又不死心摸了一下,才搓着指头确认刚才感觉没错。
正常人都会觉得烫,是文和韵不正常!
他问:“大和,你手和舌头不烫吗?”
文和韵放下茶杯,杯子容量不大,几口间,茶水见底。
他笑道:“不烫。”
林嘉鹿瞅瞅文和韵,小心地摸了摸他长久握着杯子的指尖。
滚烫的温度惊心。
他皱起眉:“别这么喝了,容易得食道癌的。”
烫啊,怎么会不烫呢?
林嘉鹿想得的确没错,没有正常人能忍受刚泡开的茶水温度。
最开始接触茶道时,文和韵也喝不下。一百度的水,光是触手就烫得哆嗦,从来都只握着书卷的手又怎么拿得住杯子?
然而喝不下也得喝,z市老板们惯爱附庸风雅,谈生意总喜欢往茶室、琴室跑,装模做样喝一小时茶,再上二楼三楼,手谈一二,牌桌间交际附会。
尽管书香门第的家庭致力将他往君子培养,但文和韵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个君子。他有野心,比起侍花弄草、闲情风月,他更想赚钱,尤其是从别人手中赚钱。这种充满铜臭味的俗气的乐趣对他来说,胜过所有高雅艺术。
每每看见对手竞价失败,看见对方肉疼地签下合同,看见股市一片飘红……他就爽到无与伦比。
然而这些东西,跨不过谈生意的门槛,是换不来的。
文和韵接手的是家族企业,刚接触家里生意时还小,被爸爸带在身边。
他总无端觉得,爸爸对面看着和善的叔叔阿姨是吃肉的老虎,望着他,眉眼间笑眯眯,却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几乎烫掉他一块舌头的热茶。那时他还理解不了,这是商人间一种隐形的服从性测试,谁先叫停,谁就让利。
文和韵第一次喝热茶,被烫得舌尖麻了整整一天,对面阿姨看出他的难堪,为他打圆场:小孩子嘛,总喜欢喝汽水。他被递了一瓶可乐在手中,舌头凉了,心也慢慢凉了下来。
他才十岁,年纪太小,可他过早地看清了一点:在z市做生意,不喝烫茶的人是异类,他喝不下这一口茶,就被驱逐出了这片生意场。
文和韵开始自己练习喝热茶,将猫舌头练成最不敏感的石头,直到能像小时候遇见的叔叔阿姨一样,无论摸到、喝到多烫的茶水都习以为常。
他成功了,他把自己练成了石头做的狐狸,唯有吃人利益的时候才会露出真面目。
青少年时的想法确实幼稚,文和韵想到以前,忍不住撇了撇嘴。
再长个几岁,他能有无数种办法规避喝烫茶,遵从什么生意场潜规则呢。小鹿说得对,喝多了还食道癌呢,能躲有什么不好?
他对林嘉鹿说:“我只是习惯了这么喝,确实一点都不好。”
“还是可乐好喝。”
第50章 做渣男,多简单
说改喝可乐就马上改, 文和韵倒掉壶中茶水,俯身打开茶桌旁的小冰箱。林嘉鹿侧眼一瞧,里头塞着满满的汽水和低度鸡尾酒, 真不赖。
一看就没少给自己开小灶。
稀里糊涂的孙承研茶还没喝明白,杯子就被文和韵收走,换成了冰镇可乐。
“你也少喝点儿茶吧,保研哥, ”文和韵假惺惺道,“毕竟年纪大了, 还要搞学术,多喝小心睡不着头更秃。”
孙承研面无表情地拿起可乐, 猛劲上下摇晃,随后将瓶盖对准文和韵,作势要拧开:“小鹿往旁边躲点,看我给你表演一个二氧化碳喷溅。”
文和韵果断选择和气生财:“啊呀, 都是小鹿男朋友, 天天争风吃醋也不像样, 咱们后院要团结一致,才有力量。”
倒是会上赶着给自己加身份。
林嘉鹿举着另一瓶可乐对准他:“男朋友?”
文和韵:“反正办公室就我们仨,过过嘴瘾嘛, 在外头我绝不乱说。”
文和韵嘴上没个把门, 实际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对于爱情, 谁都没有绝对的自信。
可是偷偷跟小鹿玩地下情这个选择实在是太刺激了,他根本拒绝不了啊!
文和韵敢打包票,只要林嘉鹿向对方提出这个要求,哪怕做派十足渣男,也没人能拒绝。
孙承研这边也是一样, 只是与和文和韵相比还算保守。由于他即便不开口,光是长相就x张力爆棚,出门时常被误会身家清白;万一再管不住嘴,从此风评就再也别想好了。
两人一个明着骚,一个暗着骚,心甘情愿送上门被小鹿渣。
“我还挺想知道的,”林嘉鹿很好奇,“你们当初怎么会发现大家都喜欢我,有多久了?”
情敌二人互相看了看对方。
孙承研:“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们也是几个月前刚确认。”
林嘉鹿:“是在我九月底谈恋爱的时候?”
“不,”孙承研摇摇头,“比那还要晚。应该是……12月初。”
这个时间点的大事件,林嘉鹿只能想到那次连麦打游戏,他们被迫听沈庐安大喇叭吃瓜,在线分享自己的八卦:“那就是你们听到我舍友说,有学弟跟我告白被堵,然后私底下一聊发现的?”
“不完全是,它算一个导火索。”孙承研说,“情敌之间也是有心灵感应的,在说开之前,没人会冒冒失失去问别人性取向问题。但我们都模模糊糊能感觉到,群里每一个人对你的感情,或者想法,都很特殊。一问之下才发现,暗恋起始要么就是高中,要么就是大学,反正总在那两年。”
“就像晏嬴光,他最直白,他会大大咧咧跟你说喜欢,一直抱着你不放,但绝对不会这么对我们;还有束星洲,从高二出国到现在为止,他主要联系的就只有你一个人,其他兄弟都是跟着小鹿你的‘附属品’;靳元淙也是,对着小鹿有话滔滔不绝,对我们,十句话能憋出一句,都算他今天心情好……高渐书、文和韵、我,我们都或多或少在某个方面暴露了自己。”
“自埋在我们关系之间的地雷爆炸那天起,就没有人能幸免于难。”
顺着孙承研的话,从前被林嘉鹿无意间忽略的一幕幕,如电影镜头般在眼前回放。
是啊,这么明显的感情,在这之前,他怎么会从没注意过呢?
他只享受了他们对他的好,没在乎过这份好到底从哪儿来;他一厢情愿和兄弟们扮演桃园结义,没在乎过其他六人私底下,在脱离他的环境中,究竟如何相处。
他好像对兄弟们重情重义,可这样的“兄弟情”,到底是他想要的,还是兄弟们想要的?
林嘉鹿这才发现,友谊破裂的开端不是文和韵不打招呼的一声质问,而是自己的自私——就连他与喻识泽关系变化的因由也能囊括其中。
是他,是林嘉鹿本人,亲手造就了眼前的局面。
他终于解开了让自己忧悒的谜团。
可乐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早就消了泡。文和韵摇晃着不再具有攻击力的可乐,说:“小鹿,你不用觉得自己做得有哪里不好,在我们所有人眼里,你都永远是最好、最可爱的人。喜欢你,是我们自己的心做出了选择。”
隔着茶桌,他伸手握住林嘉鹿的手:“喜欢你的每一天,都是最好、最可爱的一天。”
孙承研握住林嘉鹿另一只手,加重了些力道,无声赞同文和韵的话。
林嘉鹿垂下眼。
他的眼睛又开始蒙上水汽,湿漉漉漫上眼睫,嘴唇抿紧了向下撇,鼻尖略微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