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而且,谁又会知道他被关在这里呢?
一个穿西装打领带,夹着公文包,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的律师走了进来,微笑着要求:“我有权和我的当事人单独对话。”
老警察含蓄地点了点头,对小警察示意了一下,两人卷起桌面上的东西离开了。
宁悦谨慎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律师,没有先开口。
律师倒是不拘束,笑眯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他面前:“你好,我是杨卫东先生为你聘请的律师,他很关心你的处境。”
“那真要谢谢他了。”宁悦冷笑了起来,审讯室头顶的白炽灯强光四射,无遮无拦地勾勒出他俊秀五官,乌黑鬓角衬着一双灿若晨星、冷若冰霜的眸子,让见多识广的律师也不禁感慨:大约能明白这人为什么会让杨公子如此上心了。
“不用担心,刚才我已经了解了一下情况,没有发生实质性关系,不是什么大事,只要签个字,马上就能出去了。”律师含笑宽他的心,“杨先生已经准备好了饭局,等会我开车送你过去,吃顿好的,压压惊嘛。”
宁悦的拳头握紧了:落井下石,然后英雄救美,于是自己在感恩戴德的同时,还有一个把柄永远抓在了杨卫东手里。
这就是杨卫东的行事方式,比起周家人的阴毒来也不遑多让。
“签字,签什么字?认罪书吗?”宁悦斩钉截铁地拒绝,“我没犯罪,我不认,他们已经去找新的证物了,录音带会证明我的清白,我什么都没干。”
律师站在原地,眼神闪烁,安抚地伸出手:“你先不要激动,的确,录音带可以证明你的无辜,但是……”
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如果找不到录音带呢?”
第83章 替上辈子的我谢谢你
宁悦茫然地看着他,不自觉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什么叫找不到?”
他陡然惊慌起来,甚至摇动了审讯椅:“怎么可能找不到!我就放在黑皮包里!一直都在那!”
“呵呵,年轻人。”律师的笑容里透着怜悯和微微的嘲笑,嘲笑他不知世事的天真,“这个社会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很多,用一句官话就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因为很多意外会发生,比如……也许治安联防的人搜证能力差,没有注意到那个皮包,被看热闹的人捡走了,也许他们本身的素质就很差,喜欢贪小便宜,自己捡走了……当然这都只是我的猜想,不一定会发生,但是呢,如果它确实发生了,你想如果换作是你,突然捡到了一个录音机,里面有一盒磁带,放出来听听,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对话……”
他神气十足地挥挥手,像是在说一件轻描淡写的事:“大约就是立刻洗掉,去录一盘自己喜欢的流行歌,也许吧,我不太了解现在的年轻人喜欢听什么。”
宁悦呆呆地仰头看着他,经过几个小时的折磨,他看起来狼狈不堪,汗水打湿了头发,衬衫也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眼神看起来呆滞又慌乱。
他没有开口,好像在思索,又好像被吓呆了。
律师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自己抢先一步了解了所有情况,否则还真的无法完成杨卫东的委托。
到底年轻啊,他怜悯地想着。
“真的吗?”宁悦艰难地发出声音,轻轻摇着头,有些不敢置信,“是谁做的?是周家,还是……”
他目光猛地聚焦,尖锐地看着律师,露出垂死挣扎的激烈,律师不慌不忙,遗憾地摇摇头:“我只能说,既然有人挖了坑要等你跳下去,那么他们一定会挖得很深——让你不能逃出来。”
宁悦禁不住喘了两口气,低下头,肩膀也耷拉了下来,整个人散发着浓浓的悲哀和绝望。
“所以,现在回过头来,认真地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律师满怀诚恳地劝说,“认了罪,签个字,我们就可以走了,好不好?”
他的目光落在被汗水打湿的衬衫贴着的年轻躯体,心里平白多了点不忍,放柔声音:“何必呢,你坚持不认的话,警察同志可是不会客气的。今天晚上你是要在璇宫大酒店吹着空调吃饭休息,还是要在这里受罪,都在你一念之间。”
宁悦终于慢慢地抬起了头,律师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就在他以为已经说动了宁悦,同时也圆满完成杨卫东交付的任务的时候,律师意外地发现宁悦脸上不但不显挫败,反而带着胸有成竹的微笑。
还是被锁在审讯椅里的嫌疑人,但宁悦此刻却显得气定神闲,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觉得他们会挖坑,你就没想过,我会只带一个录音机进去吗?”
律师宽容地笑了笑,只觉得是小孩子虚张声势的幼稚把戏:“不管你带几个,如果搜证的人有意隐瞒,一个都不会被发现。”
“那如果,不在房间里呢?”宁悦轻声问。
律师不笑了:“什么意思?”
宁悦微笑着,声音也不再压低,反而高了起来,不仅是说给律师听,而且是说给外面的所有人:“又如果,我能提供的不仅仅是录音,而是有画面的录像呢?”
“不,不可能!”律师下意识地否定,“房间里要是放了摄像机,王小凤进去就会看到!治安联防的任何人都会看到!”
“是啊。”宁悦认真地点头,“所以我的设备……是放在窗外的。怎么,律师同志不太了解现在的高科技啊?手持录像机已经在海外发售了,足够小巧,足够隐蔽——也足够清晰。”
他歪头看了看律师腕上的手表,轻松地说:“已经六点三十七了,真好,明天的日报还来得及发稿。”
律师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当然是揭露治安联防队伍的不正之风,为求政绩抓捕陷害无辜市民,以卖淫嫖娼的罪名和公安局联合榨取罚款……哎呀,这些我也不太懂,就看记者的笔杆子怎么写了,发稿的时候还会有照片刊登。”宁悦耸耸肩,做出苦恼的表情,“有个词你一定没听说过,但我觉得很贴切,叫‘有图有真相’。”
他收起了笑容,黑眸犹如冰雪一般冷冷地看着律师:“我不认罪,我没有做过的事,绝不承认。”
*
当另一份证据存在的时候,录音带神奇地又找回来了,两位警察同志恰当地表现出惊讶,好像是第一次发现这个证据,提交给鉴定科确认无误之后,态度很好地释放了宁悦这个‘无辜市民’
临走的时候甚至还跟他握了手,态度和蔼地提醒他:“以后做好事也要提高警惕啊。”
宁悦此刻又恢复了乖巧的模样,含笑点头感慨:“今天也是给了我一个教训,社会实在是太复杂了,人心难测啊,谢谢警官对我的提醒,以后我一定多加小心。”
走出大门,他舒展了一下酸痛的四肢,正想辨别方向找站台坐公交回家,就看见一辆切诺基张牙舞爪地停在路边,杨卫东倚着车门无所事事地站着。
宁悦冷笑一声,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他现在实在是又累又饿,狼狈不堪,全靠一口锐气撑着,不然真的会扑过去在他脸上揍一拳。
“喂,宁悦,坑你录音带这事不是我干的,是周家。”杨卫东叫住他,“我没想害你。”
宁悦忍无可忍地回头瞪着他,冷笑道:“你当然不害我,你只是站在坑边看着我掉下去,然后当好人来拉我一把。”
杨卫东毫不羞惭地回了一句:“那不也没拉成么,看来想让你谢我是不可能的了。”
说着他还感兴趣地凑过来:“周家那帮废物估计麻爪了,害你不成还搭进去一个……哎,我说,你真有录像吗?就你们望平街那群老弱病残,还有人会操作录像机呢?”
宁悦粗重地喘了口气,抑制住心里想揍人的冲动,大步离开,杨卫东犹不罢休,在后面鼓掌大喊:“肖宁悦!干得漂亮!我都有点服你了!”
*
夜色阑珊,宁悦在站台终于等到了末班车,这一站上车的一共两个人,另一个青年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提了个黑色的器材包,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不约而同地走向后半车厢,分两排坐在了窗口的位置。
90年代的夜生活不像后世那么丰富,此刻车上也就四五个乘客,车窗打开,凉爽的夜风吹拂,带走了宁悦身上的湿热,他拉拉衬衫领口,闭目养神。
“没事了?”坐在他前面的青年低声问,“哎,那我的稿子白写了。”
宁悦笑了笑,低声问:“录像机好用吧?”
“好用!特别小!录得特别清楚!”青年兴奋得差点转过身来,他急忙低下头,掩饰住自己咧嘴大笑,“比起社里发的大家伙,这个好用多了,一个人就能去采访,都不用摄像跟着。还能暗访,往包里一塞,啥都能录下来。”
他打开器材包,爱惜地抚摸着手持录像机光滑的机身,啧啧称赞:“这得多少钱啊?我一年的工资吧?”
宁悦微笑着睁开眼:“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