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贺兰舟只觉一股凉气自耳后掠过,然后吹向他肩头,忍不住颤栗时,顾庭芳开了口。
  听到顾庭芳的话,贺兰舟刚刚似被一只大手捏住的心,霎时又回落原地。
  他极不起眼地呼了口气,小声回:“好。”
  顾庭芳见他没回头,微垂下眼眸,余光恰好扫过他泛起红晕的耳尖,随即挑了下眉。
  他浅浅一笑,转身去寻了草药。
  也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原本心底的怒意便被彻底冲散。
  不过片刻,顾庭芳手里握着一把草药回来,贺兰舟不由惊奇:“庭芳竟认得草药。”
  他知道顾庭芳说到做到,说去给他寻草药,就一定会寻,只是,他还是不免好奇一个太傅,从小便苦读史书,怎么连草药也认得?
  想到这儿,贺兰舟不禁在心底哀怨,他与顾庭芳年岁相仿,怎么差了这许多?
  顾庭芳将草药塞进嘴里,细细嚼着,闻言,动作只停了一瞬,继续将口中的草药用牙齿磨碎。
  等草药彻底碎了,他吐出来,轻敷在贺兰舟肩头,然后轻声回:“我幼时十分贪玩,身上总会弄出伤来,父亲看到,便说请个大夫来教我,若日后我再弄出伤来,也可以自己治。”
  贺兰舟有些惊奇,“庭芳幼时竟很是贪玩吗?”
  顾庭芳就笑:“是啊,兰舟想不到吧?”
  贺兰舟点点头,“嗯,你如今的模样,温文尔雅,宽厚雅正,实在看不出幼时调皮贪玩来。”
  待草药敷好,顾庭芳从自己的里衣撕下一块布料,细细为他缠绕起来。
  “是啊。”
  顾庭芳想,幼时上头有兄长,兄长被父亲寄予厚望,日后要撑起整个大朔,而他是幼子,幼子可逍遥自在,却不可纨绔跋扈。
  他幼时的确过得自在,整个皇宫,他没有没跑过的地方,几位叔叔都曾说他是这京城拴不住的狼崽子。
  一次他下河抓蛤蟆,腿撞在石头上,险些溺死,挣扎着游上来时,小腿被石头划了一条口子。
  他虽受父母宠爱,却不是爱哭讨巧的性子,那么长的口子,他愣是咬着牙,自己一个人回了寝殿,谁也没告诉。
  还是父亲看他没吃饭,亲自过来寻他,这才发现他受了伤。
  那时,父亲看着他,重重拍了下他肩膀,告诉他:“日后你为悍将,与你兄长一同开疆拓土,我大朔必可大一统。”
  父亲素来有雄心壮志,身为他的儿子,他也如是。
  他晶亮着眼睛,郑重点头,心底就想:日后兄长登基为帝,他便在外做将,就像四叔、五叔那样,为大朔征战。
  可后来,兄长被害,父亲一夜白了头,几位叔叔相继而死,父亲驾崩,皇宫被贼人攻破,他便不是那个无忧无虑、贪玩调皮的孩子了。
  布料两头最后被收紧,贺兰舟的伤口被包扎好,顾庭芳道:“好了。”说着,为贺兰舟将褪下的衣服穿好。
  贺兰舟被他这无微不至的照顾,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快速接过顾庭芳手里的衣裳,将衣袍穿好,腰间的带子系好。
  顾庭芳看着他急匆匆的动作,微微扬了下眉,却也没说什么。
  “兰舟为了陛下,倒很是拼命。”贺兰舟系好最后一下,顾庭芳突的慢悠悠开口。
  贺兰舟隐隐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劲儿,但也没多想,只道:“我是大召的臣子,理应如此嘛。”更何况,他知道自己不会死啊!
  顾庭芳却懒懒一抬眼皮,并不以为然,只道:“可你没想过,若你没了,又该如何使大召强盛,如何辅佐帝王?”
  顾庭芳说的“帝王”自然不是指这个语境下的小皇帝,如果贺兰舟不救小皇帝,那落崖的就是小皇帝,亦或者小皇帝没他们命大,那到时,皇室之中就又会出现一个继承人。
  贺兰舟倒是能理解顾庭芳的意思,毕竟上位掌权之人,还真不在意皇帝位子上坐的是谁,而是坐上去的人,可以使这个国家安稳。
  若小皇帝死了,他们大可以换个人。
  贺兰舟抿了抿唇,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顾庭芳是这样想的,比起从前认识的那个,眼前这个却要更功利一些。
  贺兰舟:“可是,庭芳既是这样想的,又为何教陛下那些话?”
  “这世上没什么朕不可以舍弃的……一切都要以朕为重。”
  从小皇帝口中说的这些话,可与顾庭芳刚刚所说相悖。
  而听到贺兰舟这个问题,顾庭芳显然有些不可思议,他道:“为君者,当以己身为重,为臣者,当以家国为重。兰舟,这有错吗?”
  贺兰舟不禁怔然,没错,当然没错!
  可他教小皇帝的那些,怎么、怎么看都像在教一个昏君!
  看出他眼底的不解与惊讶,顾庭芳微微倾下身,贺兰舟见他靠过来,无意识地向后仰去,一手撑在地上。
  见他似有意与自己拉开距离,顾庭芳眯了眯眼睛。
  在贺兰舟受伤的那只手要撑在地上时,顾庭芳及时捏住他的手腕,微微沉眸:“怎么?这样的我,让兰舟很是害怕吗?”
  第116章
  “怎么,这样的我,让兰舟很是害怕吗?”幽静的崖底,响起顾庭芳沉静而淡漠的声音。
  贺兰舟心神一晃,只觉眼前的男人像变了一个人,如同暗夜里的黑豹。
  他不禁舔了下唇,咽了口口水。
  此时,天色渐暗,折腾这么一通,二人身上都浸着一层薄汗,贺兰舟鼻尖缀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舌头舔过唇后,唇上留有浅浅的晶莹。
  顾庭芳的眸光落在他的唇上,眸光微紧,紧接着,浅浅“嗯”了一声,声调上扬,问贺兰舟:“兰舟怎么不说话?”
  贺兰舟摇头:“不、不是的。”
  听他说并不是害怕自己,顾庭芳眼睛弯了弯,然后又凑近他半分,凝着他的眼睛问:“那兰舟……为什么要躲着我?”
  贺兰舟不敢看他,低着头就开始狡辩,“我没有……”
  “你有!”
  贺兰舟被他怼得一噎,很想有骨气地仰起头反驳,可心里又发虚。
  顾庭芳:“你往常都是同我一起下朝的,这些时日却匆匆而去,分明是有意躲我。”
  顾庭芳垂眸看他,身前那人不敢抬头,他只能看见他歪斜了发髻的脑袋,鬓边有几分凌乱,却在这昏暗之下,现出几分别样的美感来。
  顾庭芳以前就觉得贺兰舟长得好看,可今日不知怎的,在这崖底观他,竟是越看越觉得其人可爱。
  顾庭芳不禁扬了扬唇,眸中尽是宠溺之色。
  “我、我……”
  顾庭芳这话倒不是数落,但贺兰舟却是心虚,缩着脑袋,右手食指刮着身上龙袍的金线。
  “我并不是要躲你,只是没想好……”
  “没想好什么?”不待贺兰舟说完,顾庭芳身体又靠近了一分,脸颊恨不得贴在贺兰舟脸旁,说话时,喷薄的气息打在贺兰舟的耳垂上。
  就那么一瞬,贺兰舟的耳朵红了。
  顾庭芳看着,挑了下眉,忍不住又冲他耳朵尖吹口气,看到贺兰舟打了个哆嗦,才眼底含笑继续道:“因在漠州,我没阻止姜满屠城,因那日我太过冷静沉着,让你一时认不清我?”
  两人靠得极近,贺兰舟能闻到他身上浅浅的香草味,很淡却又很好闻,可他却并没有舒心的感觉,而是心跳得越来越快,身上也越来越热。
  他能感受到,此时的他,一定像只煮熟的大虾,浑身上下都热了。
  正想着,颊边传来浅浅的力道,他不意被戳,抬眸看顾庭芳,顾庭芳见他终于肯抬头,眉眼里竟有几分得逞的意味。
  他并没有收回戳贺兰舟红透了的脸颊的手,反而是来了兴致,指尖轻轻摩挲了下,贺兰舟的皮肤很嫩,他上下刮了几次,就红得更厉害了。
  贺兰舟还是第一次见到、见到——这么没正形的顾庭芳!
  他咬着唇,怒目而视,可看在顾庭芳眼里,不过就是个只能唬人的纸老虎罢了。
  顾庭芳也怕惹他恼了,又戳了两下他气鼓鼓的脸颊,在他要发怒之前,收回了手。
  “兰舟可能不知,大朔朝在时,与大渊泽发生过两场战事,大召的百姓,绝大多数都是经历过两个朝代的,他们的家人亲人也都参加过那两场战争。”
  提起大渊泽,顾庭芳的神情冷下来,“大渊泽曾杀过他们多少亲人朋友,而漠州离大渊泽这么近,在大朔与大渊泽起战之前,大渊泽对漠州又是如何的,你可知道?”
  贺兰舟虽在秦风华的府上看过地方志,却对这些并不多了解,他抿着唇,摇了摇头。
  顾庭芳道:“那时,大朔初建,漠州偏远,朝中内外事务繁多,京中一时顾及不上漠州,大渊泽人自然知晓,便数年来多次骚扰漠州,从漠州抢女人、杀男丁。”
  顾庭芳冷下眉眼,“所以,姜满当日所做,与他们当初对漠州百姓所做,并无不同,不过是让他们还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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