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申尧剩下的话,在沈问可怖的眼神中戛然而止,他哆哆嗦嗦地唤了一声“宰辅……”
可不等说完,沈问从手下腰间抽出长剑,一剑划过,寒光乍显,申尧脖颈处血流飞溅,双目圆瞪,倒地不起。
沈问轻飘飘地看他一眼,缓慢吐出一个字“吵”。
申尧死时,整个人“砰”的一声,倒在康明脚边,他闭了闭眼,脸色煞白,额上渐沁薄汗。
与虎谋皮!与虎谋皮!
康明悔不当初。
沈问看向贺兰舟,拿着染血的剑,指了指林惊鸿,对他道:“让他过来。”
贺兰舟抿了抿唇,没动。
沈问见了,就笑了。
解春玿在旁喝问林惊鸿:“告诉我,四皇子在哪儿?”
“你说,我便放过你。”
面对解春玿的话,林惊鸿还是一言不发,等风静了,人声不再时,林惊鸿仰起头,还是问贺兰舟:“你叫什么?”
贺兰舟简直气得青筋直跳,险些脱口而出一句“你有病吧?”
“嗯……”沈问饶有兴味:“有意思。”
他看向贺兰舟的眼神里,有探究、有好奇,但下一瞬,他又沉下脸,说:“林惊鸿罪大恶极,来人——”
他抬起手中的剑,剑身上的血顺势淌下来,滴落在他玄色的衣襟之上。
沈问:“就地格杀!”
“簌簌”数道箭声响起,解春玿一惊,抬头望见天边射过来的数道雨箭,大手一伸,顺势将贺兰舟拉过一旁。
东厂的人离得不远,听到箭矢声,飞身而至,护着解春玿与贺兰舟。
贺兰舟看着那些箭,恍惚想起来,这些应是林惊鸿所在的矿山所炼。
他猛地看向林惊鸿,见他看着那些箭,唇角微微扬起,好似在自嘲。
他被自己炼的箭,杀死了。
箭雨已过,林惊鸿的身上插着许多箭矢,口中大口大口地吐着血。
贺兰舟朝他跑过去,林惊鸿已提不起力气,可贺兰舟却从他的嘴型,分明看清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贺兰舟不理解,这人就是个疯子!
他跑到林惊鸿身侧,看他浑身的血,一时无奈又难过,林惊鸿不算个坏人,至少对四皇子来说,他是个很好的表哥。
他扶住林惊鸿,看他那双紧紧锁着他的眼眸,好似势必不得个答案不罢休。
贺兰舟心下轻叹一声,对他道:“我姓贺,名唤兰舟。”
兰舟……
惊鸿。
林惊鸿冲他笑了笑,那双笑眼弯弯,是个月牙的弧度。
他轻轻抬手,缓慢地搂住贺兰舟,然后在他耳边轻声道:“如果我早些认识你就好了。”
第47章
如果林惊鸿最开始认识的是贺兰舟,不必被四皇子、林家的身份捆住,他也可以有一片自在天地。
他可以成为一个好臣子,一个为生民立命的好官。
“雨顺风调百谷登,民安国泰乐无穷。”
百姓丰衣足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月下可团圆,家家不闭户。
林惊鸿想着,微微笑起来,然后沉沉倒在贺兰舟怀里,闭上了双眼。
到底,解春玿没问出四皇子的下落,沈问也没能杀了解春玿。
自申尧、康明、林惊鸿三人“认罪”后,除了康明被带入京城等候审问,申尧因“意图逃窜”而被杀,林惊鸿“畏罪自尽”,盐铁一案与妖书案,尽皆被破。
沈问亦在此后,对江州来了一次大清洗。
贺兰舟突然明白过来,当日在申尧府上的那场接风宴,申尧与裴冲说的那些话,沈问又怎会不知?
申尧任江州知州这些年,定然是没少向裴冲勒索的,而沈问可不是个好官,他到手里的银子少了,又岂会不知有人在下面搞事情?
是以,沈问从一开始来到江州,就打算一箭三雕的,一杀解春玿,二杀申尧,三——断四皇子一臂林惊鸿。
除了这第一杀,他全都做到了。
可沈问这么行事,他所要谋划的就都白费了,他的马场被查抄,盐场与矿山也尽皆被查封,他又要如何造反?
贺兰舟想不明白。
可旋即,他想到自己问过沈问,他这般招兵买马,是确信自己一定能称帝吗?
那时,沈问答他:“试过才知能不能。”
所以,这一切,都不过是他的一试吗?
那些死去的人命,只怕都是他这场游戏里,生死不值得一提的小角色。
贺兰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对沈问的心狠手辣再次有了认识。
回京时,沈问是自己押解康明回去的,而贺兰舟则是跟着解春玿。
等他们到从江州至京城,已是腊月,再过个半月,便是除夕,京城里处处热闹,难得让贺兰舟也有了一丝喜气。
久别归来,对于他来说,京城还是很有些熟悉感的。城中热乎乎的包子,城东的馄饨铺子,还有他最爱的城西糖水铺子……
回来的第一日,述职从顺天府回来,贺兰舟就去买了碗糖水。
一碗糖水下肚,心底的苦闷一下消了大半。
只不过,他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想:果然是腊月了,京城的天都没那么好看了。
沈问先他们三日回京,康明已被押至大理寺,案情很快审理结束,判他节后处斩,他与申尧二人的家产也全部充公。
贺兰舟得知此事时,倒没什么意外的。
大局已定,沈问带着裴家逃脱了,康明若想保住一家老小,定然不会胡乱说话。
这事也就是板上钉钉了。
不过,贺兰舟借着私卖盐铁一事,向上头提了个法子,此法子最开始并不得用,毕竟施寻是沈问的人,沈问对他还有着火呢。
奈何,这京城锦衣卫多、东厂的特务也多,不知怎么就走漏了风声,被解春玿知道了,解春玿便向小皇帝说了这法子。
既是小皇帝信任的解内臣提的,小皇帝自是看重,当即下令,节后全州府实行此法。
后世大召实录中记载,此法为——“示缗法”。
“缗”为成串铜钱之意,“示缗”则是要求,凡是朝中官员,皆需要在每年开春进行财产公示。
当然,官员们公示了财产还不算,每年朝廷亦会派人下到各地方进行核实,若有不符者,或可被革职、待审。
简单来说,就是财产公示,若是被查出家中财产与申报的不符,那就说明钱财来路不正,定有贪污腐败的嫌疑。
如此之法,也是以防再有官商勾结,私卖盐铁等乱纪之事发生。
贺兰舟也知,这法子不足以完全解决官员的贪腐问题,但对目前的大召,却也是一项进步的改革了。
当然,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得知此事,没少骂骂咧咧,可这是由解春玿这位权宦提出来的,他们自然不敢跳出来,指着解春玿的鼻子骂。
贺兰舟心里挺庆幸,得亏他听了解春玿的。此事交由解春玿来说,远比他这个小小推官提出来好。
毕竟,他官小,被人知道是他提议的,谁都能上他头上踩一脚。
当然,他最初向施寻提的法子,与最终敲定的“示缗法”有所不同,施寻虽有所怀疑,却也不能胡说,就是他最近看贺兰舟的眼神十分的怪。
贺兰舟也不在意,每日自顾地上值,乐呵呵地同他打招呼,仿佛全然不知这法子在朝中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施寻盯了许久,也没看出什么不对劲,索性后来又去想法子钻漏洞,不再理会贺兰舟。
“示缗法”的施行到落实,那还得一段时间,贺兰舟倒也不急。
近些日子,他回到京城,也开始准备年货,虽说到时除夕会有五日的休假,但古代山高路远,他是不可能回老家的。
且孟知延与他说好,到时候让他去孟家一同过除夕,贺兰舟便想着买些简单的东西,装扮装扮他的小房子,再买点儿讨好彩头的兰草、桃符什么的。
他回京这段日子也有些忙,只与吕锦城和孟知延两个好友见上过一面。
不过,这二人也忙,听说准驸马的教习主事回了趟老家,摔断了腿,后来腿好了,他父亲又死了,如今还在老家丁忧呢。
这教习主事做不了了,礼部就给准驸马换了个人,恰好换成了孟知延。
孟知延这些日子,一边教习驸马皇室礼仪,一边准备着驸马公主大婚的一应流程,忙得天昏地暗。
而吕锦城也好不到哪儿去,明年是每三年的科考之年,身为国子监的一员,吕锦城也得帮着忙活此事。
想来,也只能到年末,他们三人才能再有机会一聚了。
当然,这一段时日,贺兰舟也没闲着,趁着上下朝,他没少蹭顾庭芳,一边借着许久不见的名头,一边借着盐铁一案,他涨了好几天的生命值。
说到此,他又不得不提沈问,沈问抓康明回来,特特跑进宫向小皇帝邀功。
听顾庭芳说,他当日进宫,以查清盐铁与妖书案,以换江州林家的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