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薛起背着手,很有派头的点点头,“自然。”
  贺兰舟眼睛一亮,当即忍痛给小皇帝买了个纸鸢,小皇帝要小燕子的形状,贺兰舟说钱不够,没给他买,买了个老虎状的。
  然后他告诉薛起:“这样的威武!”
  薛起就同意了。
  见他还挺乖巧,贺兰舟用买纸鸢剩的钱,又给他买了串糖葫芦,等他放纸鸢放累了,就带他去吃馄饨。
  薛起不会放纸鸢,也没吃过馄饨,贺兰舟这一天累得够呛,教他怎么放绳,教他要迎着风跑,最后还要告诉他,吃馄饨不要着急,先吹一吹。
  薛起的老虎纸鸢,被他放飞了,手中的绳剪短,纸鸢飞得老远。
  纸鸢飞远时,薛起一直看着,也不知在想什么,纸鸢一没,二人手里就剩一个兔儿灯了。
  薛起手里提着兔儿灯,一直跟着贺兰舟到晚间。
  贺兰舟本想送他回宫,薛起却硬要跟他走。
  “你不带着朕走,朕就告诉解内臣,是你故意不让我回宫的!”
  贺兰舟:!
  想了想解春玿对他的态度,贺兰舟果断带着小皇帝回家。
  小皇帝没见过那么小的院子,一时挺新奇,还翻了翻他种的菜园子,乐呵呵的。
  看着薛起这样子,贺兰舟心里升起些许同情,小皇帝其实很勤勉,但朝堂之上,众多臣子虎视眈眈,他做多少都嫌不够。
  他压不住底下的豺狼虎豹,也困不住禽鸟孤鹤,他习帝王术,学诸子百家,却也克制了自己的天性与欲望。
  贺兰舟没问小皇帝为什么要偷跑出宫,毕竟人人都有秘密,也只有小皇帝自己知道,为什么要在今日铤而走险一次。
  贺兰舟也没问小皇帝是怎么跑出来的,但小皇帝是个话痨,一股脑儿地说起自己的聪明才智。
  说他是怎么从太监们眼皮子底下跑出寝宫,又怎么趁侍卫们换岗之际,他爬上太监们负责采买置办的马车,就这样一路扒着马车底偷偷跑了出来。
  贺兰舟倒挺佩服小皇帝这毅力的,皇宫多大啊,能从皇宫扒马车扒到宫外,何尝不是一种厉害。
  难怪最后是他当了皇帝。
  小皇帝说这些时,坐在石凳上,晃着小腿,玩着贺兰舟新买回来的兔儿灯,眼儿瞄着贺兰舟放在石桌上的桂花酒。
  贺兰舟晚上睡前喜欢看话本子,偶尔有时候觉得少些什么,就会弄点儿桂花酒喝,再弄一碟花生米。
  昨日晚间,他是在院子里看的话本子,没吃花生米,只喝了小半壶的桂花酒,今日早上收拾,也没想着把酒放起来。
  毕竟,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小皇帝会出现在他家。
  薛起看着桌上的桂花酒,闻不出味道,问贺兰舟:“这是什么?”
  贺兰舟答:“桂花酒。”
  薛起侧头看他一眼,停住手中摇晃的兔儿灯,命令他:“你给我倒。”
  贺兰舟当然不能给他倒,忙说:“陛下,这你可不能喝,这酒最是……”
  不等他说完,薛起眯起眼,轻哼了声,说:“你不倒?哼,你不听朕话,朕就诛你九族。”
  贺兰舟:“……”
  看来小皇帝只会这一句吓唬人,贺兰舟耐着性子说了一堆酒的坏话。
  薛起:“既然这么不好,你为什么要喝?”
  贺兰舟就说:“臣年纪长,自然能喝,陛下年岁还小,为大召殚精竭虑,喝酒误事,陛下是大召最英明的天子,自不能被酒一事给迷……”
  话还未完,小皇帝已趁他不注意,拿过他的杯子,一杯喝了下去。
  表情未变,眨着眼,还有些婴儿肥的脸蛋红扑扑的。
  薛起:“也没你说得那么可怕。”
  末了他点头赞同:“不过你说得对,朕是大召最英明的天子。”
  说完这句,他已经晕乎乎了,眼看着他手里的兔儿灯要脱手,整个人也往下倒,贺兰舟忙一把将人扶住,从他手里拿过兔儿灯。
  薛起就扁起嘴,一只手把着贺兰舟的衣领子,整个人趴在贺兰舟怀里,似在抽噎。
  月已高悬,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
  小皇帝头埋在贺兰舟胸口,喃喃问了一句:“你说,放飞的纸鸢,会被人收到吗?”
  贺兰舟愣了一刹,刚想说什么,薛起又晕乎乎地将头埋得更深。
  看样子,是醉的不轻。
  一时间,寂静的院中,只能听到少年浅浅的呼吸声,贺兰舟轻叹一声,轻抚了抚他的头。
  好半晌,怀中的少年似很舒服,轻轻呢喃,然后叫了一声:“娘亲”。
  贺兰舟脸瞬间黑了。
  贺兰舟不知道该拿小皇帝如何是好,等到小皇帝睡熟了,他悄摸摸地离开家,拐过一条巷子,敲响了顾庭芳的大门。
  门房领贺兰舟进来时,顾庭芳刚刚沐浴完,散着一头乌发,着一身中衣,细密又浅淡的月光笼在他身上,多了几分雪色的妖冶。
  贺兰舟愣了愣。
  顾庭芳见到他也有些惊讶,“兰舟兄怎么来了?”
  贺兰舟张了张嘴,刚要吐出“陛下”二字,门外响起躁动的响声,紧接着一行人匆匆的脚步声响起。
  顾庭芳微拧了下眉,对贺兰舟道:“委屈兰舟兄了,望去屏风后躲上一躲。”
  贺兰舟听那沉沉的脚步声,也觉不好,眼皮子跳了跳,忙应了声“好”,转身往屏风后一藏。
  不过多时,一道人影进了屋门,而房门外亦响起数道脚步声与刀鞘的摩擦声。
  “顾庭芳,陛下不见了。”
  贺兰舟躲在屏风后,听出是解春玿的声音。
  想来也是,解春玿身为小皇帝最宠信的内臣,皇宫之中,除小皇帝属他最大,小皇帝不见,他迟早会发现。
  顾庭芳也没想到解春玿来寻他是为此事,更没想到小皇帝竟然不见了。
  他敛了下眉,“可是你追踪那人所为?”
  解春玿摇头:“应当不是。宫中无一丝打斗痕迹,且通行之人,我都彻查了一遍,未有可疑之人。”
  顿了顿,他又道:“陛下应是在你走后不久离开的,你的人没有注意到?”
  顾庭芳微沉了下眉,摇头:“不曾。”
  解春玿:“陛下失踪,若明日早朝寻不回,只怕朝中会大乱,你我今日一同派人去寻,莫要向外声张。”
  沉吟片刻,顾庭芳颔首:“好。”
  解春玿干脆利落,见他应了,转身就要走,只是脚下微一转,又回过身来,看向他问:“对了,你是不是跟顺天府尹那个推官关系好?
  顺天府?
  顾庭芳抬了抬眸,凝了他半晌,方想起他说的是贺兰舟。
  顾庭芳问:“怎么了?”
  “他是沈问的人,你小心一些。”解春玿言简意赅。
  沈问为了揽权专权,在朝中各处安插人手,解春玿的意思很简单,贺兰舟只怕是沈问故意安插在他身边的一颗棋子。
  顾庭芳从喉咙中发出一声轻笑,摇摇头,也不解释。
  解春玿见他模样似是不信,微蹙了下眉,冷声说一句:“你好自为之。”说完,转身而去。
  解春玿走远,贺兰舟从屏风后出来,听了一耳朵自己的坏话,贺兰舟心里既无奈又心酸。
  他没想到解春玿对他误会这么大,真是出师不利,日后还怎么攒他的感动值?
  不过,眼下要紧的并非此事,他急急冲顾庭芳道:“我知道陛下在哪儿!”
  顾庭芳眸光微动,烛火的映照下,如同幽潺的水波,“你知道?”
  贺兰舟点点头,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通,顾庭芳闻言,半垂了垂眼睫。
  “陛下的母妃是个宫女,先帝一直以此为莫大的耻辱,直到他薨逝,也未给陛下母妃一个名分。”
  贺兰舟虽在翰林院做过编修,也读过不少前朝与本朝的史书,但对此却不甚清楚。
  “先帝逝时,并未留下遗诏,按说以陛下的身份是不足以成为继任者的,但解掌印言其早被陛下安置在先皇后名下,是最能继承大统之人。”
  可也正因如此,小皇帝的母妃便再不能被人提起。
  “重阳之日,本该寄思先人。”顾庭芳轻叹一声,“今日我实不该拘着他习先人之言、百家之书。”
  贺兰舟对顾庭芳的敬慕又多了一层,其实太傅有什么错呢?想来太傅也是怕小皇帝在这日子胡思乱想,想着安排课业,小皇帝习得累了,也就不会记得那些苦了。
  却没想到,小皇帝跑出了宫。
  想到小皇帝醉酒时,躲在自己怀里唤的那声“娘亲”,贺兰舟在心里幽幽叹了一声。
  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顾庭芳看向贺兰舟,缓声道:“今日倒是多亏兰舟兄了。兰舟兄不必担忧,我会命人将陛下接回宫中。”
  顾庭芳的动作很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有人把小皇帝从贺兰舟家中带到了太傅府。
  见顾庭芳一切安排妥帖,贺兰舟微松了口气,待这口气松到一半,顾庭芳对下属说:“去给解掌印传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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