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一度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作为人而活着。
他也看见过别的同伴，有和他一样胆小的，也有胆大性烈到触目惊心的，姜满也见过很多很多次的自杀，都没有成功。
然而最后，他们都变成了同样的样子，顺从，颤抖，哽咽。
姜满不过是其中之一。
唯一一点点不一样，大概是他下贱得要别致些——他是唯一一个从来没有试图反抗，为了少吃一点苦头什么都能配合下来的omega。
别的omega屈辱到尝试自杀时，姜满连落在地上的馒头渣都要捡干净，为了给下一场游戏保存体力。
游戏里享用他的人大概也被这种没有尊严的求生欲望取悦，笑着问他：“你没有作为人的羞耻心吗？”
姜满麻木地回答：“我想活着。”
活下去是姜满的毕生课题，别的都是次要，他都能接受。
大概就因为这种配合，姜满经历的小空间似乎比别人都更多一些。
他的场景总是结束地很快，也许是因为他的不反抗让使用者也觉得无趣。
乏味——无聊——失去兴趣——挪开投放在他身上的视线。
这就是机会，姜满等待已久的机会，身上踩踏他的皮鞋移走的一瞬间，姜满爬起来，朝着没关紧的门缝跑出去了。
没有人追他，姜满知道，他们不需要追他，接下来就会进入下一个场景。但他还是不停歇地跑，断过几次的脚腕疼得钻心，他一刻也不敢停，一直跑一直跑，比从下城区跑出来那次更快，比攥着自己断掉的尾指那一次跑得更快，一直到看见到那个裂隙——他观察许久得到的，唯一一线生机的裂隙！
只要跑动的速度快过场景闪动，就可以在人工智能的识别漏洞下跑出去，快啊，姜满，再快一点，快——！！
无机质的白色空间里，出现了一抹彩色的光线，是属于人造光的、而不是虚拟空间的光线，omega的瞳孔放大，双腿在挣扎着抬起时已经酸痛到麻木无知觉，但他依然不间断地，拼命地奔跑——
直到踩在了，属于真实世界的地面上。
得救了，他跑出来了！姜满狠狠跨过那道象征着虚拟空间的分割线，眼泪在同一时刻即将挣出胀痛的眼眶滚落下来。
即将。
他停在成功逃离噩梦那一刻，虚拟空间闪烁的白光还漂浮在他背后。
姜满就这样僵硬着，空白着，停在原地。
连那一滴泪都愣在了他嫣红的眼眶里，颤抖着落不下来。
在他面前，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室内会场，将近上千人的贵宾席位，座无虚席，每个人都盯着他，欢呼，尖叫。
甚至有人忍不住站起来，把联邦星币投掷过来，抛向他身上。
姜满像只做出了超出预期的优秀表演的猴子，所有观众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他身上，他们的目光和神情一样狂热，仿佛这里站着的不是一个人，一个omega，而是一个能满足猎奇欲的展品，此时这个展品还主动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在姜满茫然扫视这个会场的同时，一盏聚光灯聚焦在了他身上，彻底让他成为这个会场的视线聚焦中心。
这盏灯如果带着音效，姜满想，那一定是——欢迎来到地狱。
第38章 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姜满也可以活下去。
屏幕外的顾祁让看到这里，目眦欲裂。
他忍过了姜满在无声门里被欺侮，身体和精神都没有尊严的片段，在omega咬牙忍着疼痛也还一次次努力挣扎着活下去时也忍住了砸碎这一切的冲动，却在这一个瞬间，姜满逃出生天后无措地站在一群禽兽面前的这一个瞬间，终于没有忍住，向在场唯一一个属于训诫所的人出手了。
徐睿不妨他突然动手，口中喷涌出鲜血时，他瞪大了眼，然后无法控制地后退好几步，摔在地板上。
顾祁让在这时已经拿起枪对准他的眼球：“你用哪只眼睛，和里面这些畜生一样看他？”
是两只，所以在还没来得及求饶之前，联邦上将的子弹已经连续两声，爆破了他的两只眼球。
鲜血喷溅在地面，污染了训诫所白的让人恶心的室内布置。
顾祁让胸膛起伏，即使眼前的人跪在地上捂着眼痛苦嘶喊吼叫，也没有让他畅快半分。
枪口移动，这一次对准了心脏。
“不要——不要杀我！”徐睿在这一刻感知到死亡的预告，慌忙大喊：“姜满！姜满在我们手里，你不能杀我！”
顾祁让拿枪的手有生以来第一次抖得这样厉害，他的射击成绩明明在整个联邦都找不出对手。
他不敢赌，虽然姜满此时应该在顾家，在涂知愠和唐瑾玉的看顾下，但哪怕是万一，也不敢赌。
他此生再也，再也不敢将那个omega，置身于任何有可能的万一之下。
“他在哪？”
徐睿被他挟持着带路，来到考核室——姜满改造期内每个月都要来一次的考核室。
还是那块透明玻璃，还是被关在里面的omega和外面只能看着的他。
顾祁让难以相信，涂知愠和唐瑾玉都是死人吗？眼睁睁看着还能让omega被拐走？
“姜满！”他甩开徐睿，上前拍打透明玻璃：“听得见我说话吗，姜满！”
“他听得见。”一个穿着训诫所工作服的beta走出来，让人带走了不断哀嚎的徐睿，又看向顾祁让：“他不会搭理你的，上将。在跟你的弟弟聊天之前，先谈谈你对我们训诫所造成的损失吧？”
顾祁让的视线一刻也没从姜满身上移开。
omega在里面发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对他做什么，不知道他此时有没有哪里还痛着，是不是感到害怕。
顾祁让握紧的掌心溢出血色。在瞳孔里映出了姜满的这一刻，觉得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远离他，把世界分个成了两个部分，里面的姜满，和外面的他。
姜满的眼睛很漂亮，他一直知道，但没有想到含着眼泪时会这样——这样让人也想落泪。
他的腿原来是这样断的，每一次都那么疼，怪不得总是很会忍住眼泪，因为比疼痛先到来的，是姜满想要活下去的勇气。
他已经这样努力了，努力清醒，努力忍着害怕，努力想办法，努力跑出去。
可还是没有得救。
没有去救姜满的顾祁让，每一次都与姜满的苦难擦身而过的顾祁让，在看见姜满拼命地自救时，对自己生出无限的怨恨。
不止他，顾薄云，涂知愠，顾至瑜，唐瑾玉，连顾珠也要有一份。
让姜满即使拼尽全力也还是活的这么艰难的他们，每一个人都应该得到报应，没道理只有姜满一个人活得这样痛苦。
“顾上将，我劝你不要拖延时间。”
看起来能主事的那个beta看了眼腕表，提醒他：“里面有定时装置，到点了就开始释放腺体刺激素。你们已经请过腺体专家给他做检查，那应该知道这对他来说会意味着什么，对吧？或者我来告诉你，以往被用这种激素实验过的omega都会丧失意志，沦为腺体的奴隶——就是说人虽然还活着，其实就只有一个腺体还活着，和发晴机器没有差别。”
姜满不会想要这样，顾祁让知道，他看起来乖顺，其实无比憎恨失去身体控制权的自己。
姜满在里面什么反应也没有，他的视线虚虚落在空气中的某个点，不能聚焦，坐在地上的同时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脚腕。
顾祁让只是这样看着他，就无法控制地要去想象他的疼痛，他的畏惧，他的茫然。
“怎么赔偿。”
beta没想到他会妥协得这样轻易，一时还愣了一下：“啊，先把你的战备交出来吧，上将，我们需要一点公平的谈话，去除武力威胁，对不对？”
顾祁让没有犹豫，开始拆卸自己的光脑。
上面连接着他的所有械备。
然而就在这时，姜满动了。
幸好顾祁让的视线一刻没有离开他，立刻注意到omega看向自己，张开嘴做出的口型——不要。
训诫所的人反应迅速，上前包围住顾祁让，枪口对准了他装备光脑的手腕。
透明玻璃另一侧的考核舱内，在此时被打开了对话通道。
姜满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要给他们，也不要动手。”
顾祁让顺着他的话停下了动作，而另一端代表训诫所的beta却瞪大了眼。
不是因为在顾祁让这里功亏一篑，而是——“你怎么会知道怎么操控考核舱？”
考核舱内的一切设备，按理说都只能由他们工作人员操作，里面的omega是没有操作权限的。
他想到什么，立刻朝身边的人吩咐：“切断里面的控制窗口，快！他破译了考核舱的操作密码！”
已经来不及，系统响起提示音，通知他们已经失去对考核舱的操作权。
姜满在控制面板上落锁，确认外面的人无法强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