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那位客人赏了重礼,斯年前去道谢,是梨园行的规矩。林少爷若是因此不满,倒是斯年招待不周了。”
他四两拨千斤,将质问堵了回去。
林哲彦被噎了一下,胸口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却又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今天不是来吵架的,是来了断的,没必要在不想干的事情上浪费时间,早去早回才好。
“算了。”
他挥了挥手,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摆出一副冷静谈判的姿态。
“楚斯年,我今天来是想把我们之间的事情彻底说清楚。
我知道,过去可能是我年轻气盛,说了一些不够妥当的话,做了一些容易让你误会的举动,才导致了后来的那些不愉快。
这次回来,我看你也成熟了很多,不再是当年那个有些冲动的小孩子了。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对我们彼此都好。再纠缠下去,对你,对我,都没有任何好处。”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警告的意味:
“你应该清楚,我这次回来是要接手整个林家。我的婚姻必须是门当户对,能为家族带来助益。我不可能,也绝不会,再和一个男戏子有任何瓜葛,所以你最好将嘴巴闭严实点。”
见楚斯年只是静静听着,面无表情,林哲彦以为他被说动了,或者至少是在认真考虑。
他心中一松,语气缓和了些,带上一丝诱哄:
“如果你觉得心里还有不平,或者觉得过去的损失需要弥补,我可以再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甚至离开戏班子,做点小买卖。
只要你答应,从今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不能再以任何方式故意接近,或出现在我面前,以及散播任何不利于我的言论,怎么样?”
他一口气说完,觉得自己的条件已经足够优厚,姿态也足够大度。
一个戏子,得了这么多钱也该知足了。
楚斯年等他说完,才缓缓抬起眼帘。
那双被油彩勾勒过的凤眼里,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或不甘,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林少爷说,过去是误会,是年轻气盛……”
目光直直地看向林哲彦,一字一顿地复述道:
“‘斯年,你跟了我吧。离开这戏楼,往后有我照顾你,疼你,护着你,再不让你受半点委屈。我会让你成为我的人,一辈子。”
“林少爷。当初在林家后花园的暖阁里,对着年方十九,对您满心信赖的楚斯年,说的可是这番话?”
林哲彦着实有些错愕。
他没想到楚斯年竟然还记得,连地点,语气甚至他一时兴起说出的承诺都记得分毫不差!
那确实是他说过的话。
在情热上头,被对方容貌和痴迷眼神取悦的时候,为了更进一步,为了彻底将人哄到手,他确实许下过这般听起来情深义重,实则空洞无比的诺言。
但林哲彦脸上的血色只是褪去一瞬,便迅速恢复带着一丝矜持与疏离的神色,像是早就预料到对方会提起这些陈年旧账。
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种时过境迁,不值一提的淡然,又混杂着些许过来人看待不懂事晚辈的宽容与无奈。
“斯年。”
“那些话……呵,都是多少年前,太年轻太冲动时候说的糊涂话了。那时候心性不定,行事难免欠些考虑,也容易给人造成一些不必要的误解,倒是没想到你还记得。”
他微微侧身,目光投向窗外戏楼,语气轻描淡写,却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人年轻时,谁没说过几句未经深思的豪言壮语,做过几件日后回想起来觉得幼稚可笑的事情呢?你我都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何必还揪着那些少不更事时的戏言不放?”
他转回目光,重新看向楚斯年,仿佛他才是那个更为成熟理智,率先走出过往泥淖的人。
“你如今是京剧名伶,我留学归来前途大好,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执着于旧日言语的是非对错并无意义,反而徒增烦恼。
但我们毕竟相识一场,有过一些还算愉快的时光。念在这点旧情分上,你开个条件吧。
到底要怎样你才肯答应,从此以后彻底远离我的生活,不再有任何牵扯?”
第521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64
林哲彦来之前,确实没打算手段如此柔和。
他想的是快刀斩乱麻,用钱,或者用林家隐隐的威势,迫使楚斯年这个麻烦就范,免得对方再像两年前那样痴缠不休,坏他大事。
即便楚斯年如今已是名角,在他看来,终究是身份低微的戏子,最好不要再与之有任何桃色新闻牵扯。
以免被那些无孔不入的小报乱写,影响他即将接手的家业和未来的联姻。
可今日再次见到楚斯年……
林哲彦不得不承认,自己被短暂地再次吸引了。
虽然这份吸引,或许更多是源于征服欲和占有欲的复燃,以及对失去控制的不甘,但确实让他此刻的语气无法像预想中那般冰冷强硬。
他抬头,目光落在楚斯年未卸妆的脸上。
浓墨重彩勾勒出的眉眼,依稀还是当年初见时的惊艳模样,让林哲彦有刹那的恍惚。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午后,他鬼使神差地跟着青涩少年进了后台,被那双浅色眼眸望过来时的心悸。
那时他挥金如土,只为博佳人一笑,而少年也曾为他写下稚嫩却热烈的情诗……
待到眼前人开口,清润平静不带丝毫旧日痴缠的嗓音,瞬间将他从短暂的恍惚中拽回现实。
“林少爷,我想,我昨晚在舞会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并不想,也没有任何意愿再去纠缠你,你怎么就听不懂呢?”
他摇了摇头,没有丝毫留恋:
“今日是你主动来戏楼寻我,而非我去找你。这一点,希望林少爷能分清楚。
至于年少时那段眼盲心瞎,痴心错付的荒唐往事……于我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
教训我领受了,荒唐我也认了。如今,我只盼着那些旧事能真正随风散去,莫要再起波澜。”
他身着戏服,姿态带着一种文人般的儒雅与疏离,缓缓道:
“所以,与其林少爷担心我会如何,不如我恳请林少爷,往后若无必要便少来这庆昇楼吧。
免得又被些好事之徒瞧见,编排出什么旧情难忘,藕断丝连的新戏码来。
我如今只想安心唱戏,实在不欲再因这些无谓的流言平添烦恼。”
说完,他不再看林哲彦骤然变得难堪又错愕的脸色,微微颔首:
“话已至此,林少爷请自便。斯年还要卸妆更衣,先行一步。”
他径直转身,拉开包厢的门,步履从容地走了出去,将兀自僵在原地的林哲彦,独自留在那间弥漫着陈茶气息与难堪寂静的房间里。
……
自那日庆昇楼一别,林哲彦果然没再出现,连带着谢应危也仿佛人间蒸发,没了踪影。
楚斯年乐得清静,照旧每日排戏登台,偶尔也应邀去一些达官显贵的府邸唱堂会,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丝毫无暇他顾。
对于林哲彦,楚斯年本就无半分旧情可念,对方不再来纠缠正中下怀。
省得听那些自我开脱又故作姿态的言辞,徒惹心烦。
当了这许久的宿主,穿梭于不同世界与任务之间,他的耐心虽不至于耗尽,但也确实不如初时那般好脾气了。
这日天朗气清,虽已入夏,但晨风尚带微凉,津门最繁华的商业街上,人流如织。
林哲彦难得陪着妹妹林薇语出来闲逛。
兄妹俩前些日子因楚斯年旧事闹了些不快,但终究血浓于水。
林哲彦又刚回国,有心弥补,今日便主动提出带妹妹出来采买。
从一家专营西洋首饰的珠宝行出来,林薇语心情颇佳。
她今日是一身标准的洋派小姐打扮。
藕荷色蕾丝镶边连衣裙,头戴同色系宽檐帽,手里撑着一柄精巧的白色蕾丝阳伞,脚上是时新的小羊皮短靴,臂弯挎着个鳄鱼皮小包,俏丽活泼,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哥,晚上真带我去百乐门?爹之前可不让我过去玩,你可要说到做到哦,不能骗我。”
林薇语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当然,说话算话。”
林哲彦看着妹妹开心的模样,心情也舒展不少。
林薇语正盘算着还要去买什么,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斜对面一家绸缎庄门口,站着几个正在交谈的人。
其中一人身形修长,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衫,粉白长发在脑后松松绾着,侧脸线条优美,气质清冷出众。
不是楚斯年还能是谁?
林薇语吓得差点叫出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唰”地一下躲到林哲彦身后,手里的阳伞也下意识压低,试图遮住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