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眼睛被厚厚的黑布蒙住,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身体徒劳地扭动着,试图挣脱束缚。
  铁砧。
  铁锈竞技场的笼主,谢应危曾经的主人。
  楚斯年在距离铁砧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静立片刻,随后缓步上前,在铁砧身边慢慢半蹲下来。
  动作优雅,黑色的西装裤线在月光下划出流畅的折痕。
  铁砧显然没察觉到有人靠近,肥胖的身躯徒劳地在地上扭动挣扎,喉咙里不断发出含糊的呜咽。
  楚斯年就这样打量着他。
  平心而论,在他纵横交错的宏大棋局中,铁砧这种级别的竞技场笼主,不过是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算不上关键的障碍。
  他的存在或消失,对整个计划的推进几乎不会产生实质影响。
  花费心思,动用兽人的力量将其绑架至此,从纯粹功利的角度看,更像是一种资源的浪费。
  然而,圣人亦有私心。
  楚斯年垂眸,目光扫过铁砧身上那些不算严重的伤口。
  抓痕、淤青、几处擦破皮的渗血。
  若非这是楚斯年要的人,以铁砧平日的所作所为,此刻恐怕早已被愤怒的兽人们撕成碎片,而非仅仅带着这点皮外伤躺在这里。
  铁砧的吝啬与苛刻在竞技场是出了名的,克扣兽人口粮,用最劣质的食物和药物,心情稍有不顺,便对麾下兽人非打即骂。
  鞭子、电棍、烙铁……
  各种刑具轮番上阵,将惩罚虐待视为维持纪律和发泄情绪的手段。
  不少兽人被他活活打死或折磨致残,尸体如同垃圾般被随意丢弃。
  他手下的兽人无一不是带着一身新旧交叠的伤疤,身心俱疲。
  这段时间,楚斯年通过自己的渠道深入调查,更是挖出了铁砧更多见不得光的勾当:
  私下勾结黑市,贩卖透支兽人生命潜能的违禁兴奋剂和镇痛剂,牟取暴利。
  将容貌姣好或特征稀有的兽人,以特殊陪伴型的名义,高价贩卖给某些有着扭曲癖好的人类。
  甚至涉嫌参与非法基因改造实验的原材料供应……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楚斯年的眼神平静无波,但面具下的气息比刚才更冷了一分。
  他伸出右手,这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在昏暗光线下如同上好玉石雕琢而成。
  指尖勾住蒙在铁砧眼睛上那块厚实黑布的边缘,轻轻一勾,一带。
  黑布滑落。
  骤然接触光线,铁砧下意识眯起眼睛,眼球因长时间黑暗而刺痛,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出。
  他用力眨了眨眼,努力适应着光线,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一个穿着黑色衬衫,戴着无脸面具的人类,正半蹲在他面前,安静地注视着他。
  铁砧的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总感觉眼前人有几分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又或者是见过,但没放在眼里。
  但绑架他的明明是一群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兽人!那些低贱的畜生!怎么会出现一个人类?
  难道是来救他的?是竞技场的人发现他失踪了?
  这个念头让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振,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和希冀!
  他顾不上思考对方为何如此安静,只是拼命地扭动身体,朝着楚斯年的方向“呜呜”直叫,示意帮他解开绳索。
  楚斯年静静地回视着他,面具后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
  弧度很淡,却绝非友善。
  第450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61
  铁砧眼中狂喜的光芒尚未完全亮起,便凝固在楚斯年下一个动作上。
  对方并没有如他所愿解开绳索,反而伸出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修长白皙,指尖泛着健康的淡粉色,与他此刻狼狈肮脏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
  指尖轻轻点在铁砧汗涔涔的额头上。
  触感微凉。
  铁砧一愣,不明所以。
  就在指尖触碰的刹那,一股汹涌的感知正以他的额头为门户,疯狂地涌入体内!
  不是疼痛,至少不仅仅是物理上的疼痛。
  是一种混杂了无数负面情绪,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精神洪流——
  是无边无际的绝望,是被鞭笞时的屈辱与恐惧,是看着同伴在眼前被活活打死的麻木与冰冷。
  是脖颈被撕裂时濒死的剧痛与不甘,是暗无天日的囚禁中滋生的疯狂与怨恨,是身体被当做货物买卖时的羞耻与愤怒……
  还有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或忽视的罪孽感。
  对暴行的麻木,对生命的漠视,对财富与权力的贪婪扭曲……
  所有这些施加于他人,或自身滋生的恶与痛苦,被放大无数倍,被剥离了外壳,以最尖锐的姿态反噬回灵魂深处!
  “呃……啊啊啊——!!”
  铁砧猛地瞪大眼睛,他想尖叫,却因为嘴被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嘶气声。
  身体因骤然涌入的痛苦洪流而剧烈痉挛,捆绑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也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暗红色无脸面具。
  这人不是来救我的!
  到底是谁?!我到底得罪了谁?!
  铁砧的脑海中疯狂闪过无数面孔——
  竞技场的竞争对手?其他笼主?还是那些被他折磨致死的兽人的亲友?
  就在他濒临精神崩溃的边缘,楚斯年动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手指搭在面具的边缘。
  在铁砧因痛苦和恐惧而涣散的视线中,楚斯年从容将那张暗红色的无脸面具摘了下来。
  视线在剧痛与惊恐中艰难聚焦,终于看清面具后的那张脸。
  出乎意料,并非想象中狰狞可怖的仇家面容,也非冷血无情的刽子手嘴脸。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甚至可以说有些过分清秀的脸庞。
  皮肤是冷调的白皙,眉眼干净,轮廓柔和,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棱角,有种不染尘埃的洁净感。
  这张脸,与铁砧记忆中任何一个可能的仇家都对不上号。
  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古井,映出他此刻的狼狈与痛苦。
  甚至在那片平静的深处,铁砧恍惚间竟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悲悯。
  是的,悲悯。
  就像庙里那些泥塑木雕的神佛,低垂着眼睑,俯瞰着脚下匍匐的充满罪业的芸芸众生。
  悲悯是宽广的,淡漠的,与他此刻承受的极致痛苦形成一种冰冷而残酷的对比。
  这种气质太矛盾了。
  做着最残忍的事,将无边痛苦灌入他体内,却拥有最柔和悲悯的外表与眼神。
  世人谓大爱者,或拯生灵于苦痛,如慈母舐犊,甘承其厄,此爱之显。
  然楚斯年所悟不止于此。
  爱亦有雷霆之威,金刚怒目之相。
  将施暴者置于受害者之绝望,使贪婪者饱尝被掠夺之虚空,令麻木者亲历切肤之痛也非折磨。
  替人承痛,是爱。
  将有罪者推入其亲手造就的业火轮回,令其在焚烧中照见自身罪孽的轮廓,直至灰飞烟灭或幡然醒悟——
  以业渡业。
  铁砧的视野开始剧烈地摇晃扭曲,如同透过沸腾的水面观看景物。
  体内那股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痛苦洪流,正疯狂冲刷着他的理智和感官。
  每一次痛苦的浪头打来,都让眼前的景象变得更加模糊失真。
  楚斯年那张原本清晰悲悯的脸,此刻在铁砧剧烈颤抖的瞳孔中,也变得氤氲不清。
  五官的轮廓柔和地晕开,仿佛融化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
  恍惚中他看到楚斯年伸出手,以一种缓慢到近乎残忍的速度朝着他的脸伸了过来。
  指尖的轨迹在扭曲的视野里拉出模糊的残影。
  铁砧的意识在尖叫,在哀求,在徒劳地试图偏开头颅,闭上眼皮。
  但身体早已被无形的痛苦和恐惧彻底禁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双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
  微温的掌心,轻轻覆盖在他因极度惊恐而圆睁的双眼之上。
  视线被彻底剥夺。
  最后一点摇曳的光晕连同那张模糊悲悯的脸,一同消失在温暖的黑暗里。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成为意识沉入深渊前最后的知觉。
  第451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62
  夜色浓稠,楚斯年步履略显匆忙地走在回家的僻静巷道上。
  月光被两侧高耸的建筑切割,投下片片斑驳的光影。
  他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一股深沉的疲惫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今晚在废弃仓库对铁砧动用“太上寄情”,强行让其自承恶果,精神近乎崩溃,消耗远比他预想的要大。
  过度榨取力量和精神,使得他此刻五感都有些迟钝,连带着对周围情绪的敏锐感知也像是蒙上一层薄纱,变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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