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只有柴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窗外的雨声。
  “今晚,多谢。”
  楚斯年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谢应危目光盯着跳跃的火苗,不敢看他,瓮声瓮气地回道:“没什么。”
  沉默半晌又补充道,语气带着几分懊恼和歉意:
  “我……我那群弟兄前几日唐突了你,对不住了。以后不会再打扰你。”
  他这话说得干巴巴的,带着一种想要彻底划清界限的决绝,可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堵。
  楚斯年安静地听着,浅色的眼眸在火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又道:
  “那些布匹还有之前的鱼也是你送的吧?多谢。”
  谢应危的脸颊在火光的映衬下微微发烫。
  他送那些东西时,存的是追求佳人的心思,如今被正主点破还是在这种尴尬的境地下,只觉窘迫难当。
  他支吾着想说“不必谢”,又觉得虚伪,最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暗骂自己当初鬼迷心窍,如今倒显得自己像个笑话。
  但他飞云寨大当家行事向来敢作敢当,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要回来的道理,那也太掉价了。
  “雨还没完全停,山路湿滑危险,等天亮些,衣服烤干了再走吧。”
  楚斯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转移了话题。
  谢应危抬眼看了看门外依旧灰暗的天色和淅淅沥沥的雨丝,知道楚斯年说得在理,只能闷闷地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谢应危盘腿坐在小板凳上,假装全神贯注地盯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眼角的余光却像被蛛网黏住似的,总忍不住往对面瞟。
  楚斯年安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湿漉漉的发丝有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边,还在慢吞吞地往下滴水珠。
  火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得不像话的侧脸线条,长长的睫毛垂着投下浅浅的阴影。
  明明是在烤火,细长的手指却还是没什么血色,偶尔还会极轻地抖一下。
  谢应危看着看着,心里就跟猫抓似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个念头:
  这人看起来又冷又脆弱,像块一碰就要碎掉的琉璃糕,合该被仔细揣在怀里捂着才对。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谢应危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用力甩了甩头想把旖旎的画面甩出去。
  可眼神就是不听使唤。
  他又偷偷瞄过去。
  楚斯年似乎有些困倦,轻轻打了个小哈欠,眼尾泛起点生理性的湿润,衬得浅色的眸子更加水汪汪的。
  要命!
  谢应危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就在这时,楚斯年的目光落在了谢应危的手臂上。
  古铜色的皮肤上有几道新鲜的划伤和淤青,是在下山途中和修补屋顶时留下的,此前被雨水和泥污覆盖着才没注意到。
  “你受伤了。”
  楚斯年眉头微蹙站起身,谢应危下意识地把手臂往后缩了缩:
  “没事,小伤。”
  楚斯年却没理会,径直走到屋里的旧木箱旁,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干净的布条和一点磨成粉的草药。
  他走回来示意谢应危伸出手。
  “真不用……”
  谢应危还想拒绝。
  楚斯年却竖起一根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浅色的眼眸望向里屋示意孩子们正在安睡。
  谢应危所有拒绝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只好慢慢将受伤的手臂伸了过去。
  在绿林中叱咤风云,令行禁止的飞云寨大当家,此刻却像个听话的孩子般。
  任由楚斯年用沾湿的布条,小心翼翼地擦拭掉他手臂上的泥污和血渍,然后将带着清苦气味的草药粉末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
  指尖偶尔擦过谢应危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却让他整条手臂都仿佛过了电般酥麻难耐。
  “好了。”
  楚斯年系好布结,抬起头正对上谢应危有些失神的目光。
  谢应危猛地回过神,慌忙移开视线,耳根发烫,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话题:
  “那个……我弟兄们的事,再次给你赔个不是。”
  楚斯年摇摇头,表示不必再提。
  第197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23
  二人又沉默半晌。
  火光下那人容颜如玉,气质清冷,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与这贫寒环境格格不入的优雅。
  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天生就该在泥土里挣扎求存的。
  谢应危看得有些出神,心里模糊的疑问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你看着不像是经常劳作的人,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样?”
  话一出口谢应危就后悔了,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
  这问得也太唐突了!
  他连忙摆手:“对不住,我……”
  就在谢应危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或者会生气时,楚斯年却抬手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粗布单衣的扣子。
  “你……你这是干什么?!”
  谢应危吓得直接从板凳上摔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还有些潮湿的地上,结结巴巴地喊道,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楚斯年动作未停,他将衣襟微微拉开,露出左侧胳膊上方一片白皙的肌肤。
  肌肤之上赫然烙印着两个清晰而刺眼的墨色小字——刑徒。
  谢应危所有的胡思乱想和旖旎念头,在看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如同被冰水浇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怔怔地看着那烙印,作为山匪他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贱籍。父死子继,世代相承。”
  谢应危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干巴巴地“哦”了一声低下了头。
  在这个时代贱籍是最低等的身份,受人鄙夷,命运多舛。
  怪不得……怪不得这般品貌气度的人会落到艰难求生的地步。
  他心里没有半分鄙夷,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心疼。
  这个人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
  气氛再次沉寂下来。
  谢应危看着跳跃的火光,忽然觉得楚斯年连这样难以启齿的出身都告诉了自己,自己若再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他挠了挠头有些笨拙地开口,讲起了自己小时候被人牙子辗转贩卖,在镖局做杂役挨打受骂,后来机缘巧合上了飞云寨,被前任寨主收为徒弟的往事。
  他说得磕磕绊绊,没什么文采甚至带着些粗俗的词汇。
  楚斯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偶尔在他停顿的时候轻轻“嗯”一声表示在听。
  或许是雨夜的氛围太过特殊,或许是分享了彼此不堪过往后拉近了距离,两人竟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断断续续地聊了起来。
  从谢应危抱怨寨子里那群不省心的弟兄,到楚斯年说起教导李树识字时的趣事。
  话题琐碎而平常,最初那点尴尬和隔阂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消散。
  当他们意识到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了熹微的晨光,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
  谢应危看了看窗外,又摸了摸身上已经烤干的衣物,站起身:
  “雨停了,天也亮了,我……我该走了。”
  楚斯年也站起身,点了点头。
  谢应危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青草芬芳的清新空气,心里竟生出几分不舍。
  脚步刚迈过门槛,衣袖却传来一股轻柔的阻力。
  他愕然回头,还未看清楚斯年已踮脚凑近。
  温热气息拂过他耳际,一个极轻极快的触感落在脸颊。
  像初春柳梢点过湖面,像蝶翼颤巍巍停在花瓣。
  谢应危瞬间僵住。
  古铜色肌肤从额际开始漫上血色,耳垂红得滴血。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楚斯年那张带着浅浅笑意的脸庞,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这……这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忽然他猛地后退两步,险些被门槛绊倒。
  手忙脚乱扶住门框时连脖颈都泛起绯色。
  最后看了眼倚在门边抱臂浅笑的楚斯年,这位能徒手搏狼的寨主竟同手同脚转身,连一句道别的话都顾不上说,几乎是踉踉跄跄地冲出李家小院。
  楚斯年站在原地,看着仓惶逃离的背影消失在晨曦微露的村路尽头,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终于忍不住抱着胳膊低低地笑出了声。
  清晨的微风拂过他带笑的眉眼显得格外动人。
  ……
  谢应危几乎是飘着回到飞云寨的。
  一路山风吹拂非但没让他冷静下来,反而觉得脸颊耳根越发滚烫,脑子里也像烧开的水一样翻腾不休。
  他原本觉得楚斯年像是画里走下来的神仙人物,清冷出尘只可远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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