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楚恬内敛，以微笑回应着对方的示好。
“你伤未痊愈，陈伯又觉得我一个女子驾不好车，便让王大哥跟我们同去。”云儿解释道。
楚恬点了点头，随了云儿的称呼，“劳烦王大哥了。”
王辉憨笑地看着云儿，“不麻烦，一点儿也不麻烦。”
松山离京城不远，出了城门口往西，以他们的速度，大约一个时辰的脚程便可到达。
这是楚恬自入京后第一次离城，他掀起帘子看着窗外的景象，竟意外的与他五年前的记忆相重合。
当时他与另外两个孩童一起被人牙子藏在粪桶里偷偷往京城运，三人中谁也不愿就此认命，经常偷偷顶开盖子探查外面的情况，一天夜里，三人趁人牙子打盹儿的时候，悄悄跑了出来。
当时为了不被人牙子捉住，三人商定好分了三个方向逃跑，奈何他们低估了自身的体力，其中一人在被人牙子追逐时失足掉下了山崖，另一人则被当场打死，楚恬虽是三人中年龄最大的一个，但身材却最瘦弱，也是最先被抓住的。
大概过了一个月，他才从弄春楼伙计的口中听到了那两个孩童的消息。一个曝尸荒野被狼啃食了大半副身躯，因为没有人知晓他的身份和来历，自然也就没人为他收尸，最后只剩下小半副残缺不全的骸骨，还被人嫌晦气拖到乱坟岗扔了。
至于另一个，更是杳无音信。但楚恬听人谈起过那处极具危险的悬崖，数十丈高的崖下是湍急的河流，即便那个孩子没摔死，怕也不知被浪潮卷到何处喂了鱼。
说起来，他还算三人中最幸运的一个。
恍然回想起以前，楚恬心中五味杂陈。
同样生而为人，可人与人之间怎就有着这般天壤之别。
当别人享用一日三餐时，他和阿爹在街头乞食，在别的人家其乐融融之时，他已与阿爹阴阳两隔，而那些与他同龄的人步入学堂传出琅琅书声时，他却在弄春楼学着那些令人难以启齿的招式，以便以后能更好地服侍客人。
楚恬原以为，他的一身都将折于弄春楼中。
幸好，他遇到了沈阔。
“云儿，到松山顶了，可以下车了。”王辉掀起帘子道。
“小楚，我们到了。”云儿伸手在楚恬面前晃了晃。
回过神来的楚恬随即跟着云儿下了马车。
“山上冷，别着凉了。”楚恬刚着地，肩上便多了件斗篷，他这才反应过来，出门时云儿臂弯上搭着的斗篷是给他带的。
“谢谢！”楚恬由衷感激。
转身时，余光无意瞥见了一旁的王辉，对方看到云儿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楚恬时，不开心地撇了撇嘴。
“如何，这里的景色比京城那些乌泱泱的楼台好看多了吧？”云儿深吸一口气，展开双臂尽情地感受着清风拂面的畅意。
楚恬站在凸出的瞭台，将连绵山群尽收眼底，“空山新雨，遍山红叶宛如落霞，松山的晚秋确实值得一观。”他的视线从左到右览阅着松山美景。
云儿朝他投来得意的目光，像是在说：看，我没骗你吧。
“但是好奇怪啊，除了我们这山上好像就没别人了。”王辉在周围逛了一圈也没看到一个人影，“不是说今天半个京城的人都会出门登高的吗？”
楚恬收回目光朝四周寻去，果真如王辉所言，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这里没人的问题所在。
“重阳佳节，登高祈寿，图的就是一个吉利。”楚恬解释道，“可这松山景色虽美，却地处西方，所以没人来也就不奇怪了。”
王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云儿却猝不及防地拍了下额头。
“瞧我这脑子！”云儿无比懊悔地看着楚恬，“小楚，都怪我，竟然没有考虑到这个。”
楚恬微笑着摇头道：“云姐，你别这样说，你费尽心思带我出来散心，我已很是感激了。”
云儿讶然：“你猜到啦。”
顿了顿，她又问楚恬：“那我们还去观中祈福吗？”
楚恬点了点头，又道：“人之所愿皆由心证，怎能因外物而扰？”
见二人一脸迷茫，他又补充了一句，“来都来了。”
二人的脸上瞬间扬起了笑意，三人并肩朝着不远处的清泉观行去。
观门大开，正对着的香炉上青烟袅袅，旁边的焚香塔中，飘出阵阵松香。
观中异常的安静，王辉转了几个殿阁都没有找到观中的道人。
“许是出去办事了吧。”他猜测。
楚恬也没有多想，随即便跟着云儿和王辉进了主殿行了参拜之礼。
楚恬是个孤儿，唯一求的便是希望沈阔平安和康健。
三人拜完之后，道人仍就没有现身，眼看着日头西斜，得趁着天黑之前进城，三人便开始朝着来时的路折返。
“可惜啊！”云儿意犹未尽，见另外两人朝自己投来疑惑的眼神，她又解释道，“这么美的景色，却没什么人来观赏，你们不为此感到遗憾吗？”
王辉摇了摇头，他一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从来不会产生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不遗憾。”楚恬弯腰拾了一片红叶，从这片叶子的形状和颜色来看，当称红叶中最完美的存在，他眉眼弯弯地说道，“至少我们来看过了，还可以带回去分享给更多的人。”
楚恬的话似乎提醒了云儿和王辉，于是两人赶紧在地上挑起了漂亮的红叶，准备带回去做装饰。
“你不再捡了些吗？”王辉回头问楚恬。
楚恬摇了摇头，捏着手中红叶的叶梗道：“这一片可抵万千，足矣。”
王辉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帮着云儿拾了一衣兜，两人才恋恋不舍地朝着马车行去。
“小楚，走了。”云儿喊了一声站在瞭台边上眺望远山的楚恬。
楚恬转过身来，正准备启步时突然又顿在了原地，同时，他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惊恐起来。
云儿和王辉不解地朝着楚恬所看的方向望去，恰在这时，一道身影正从高崖上坠下。
砰！
三人同时抖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那，那是个人吗？”
“是......是、是人吧？”王辉吓得脸都白了。
没人回应他。
王辉踮脚又抻头，但他们与山崖之间还隔着一片枫林，那人落到半空时，他们的视线便已被密林挡住了，根本看不见对方最后坠于何处。
不过听声音，那人定然是凶多吉少了。
就在云儿和王辉被吓得六神无主之时，楚恬已率先朝着那人坠落的方向奔跑过去。而云儿和王辉在经过短暂的愣怔过后，也紧随着楚恬的步伐跟了过去。
三人铆足了劲儿，仍是足足跑了将近半刻钟才终于穿过繁密的枫林到达了事发地。
山崖下约有三丈宽的石滩，石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多是从崖上滚落下来的，正好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将枫林和山崖相隔开。
而那个可怜的人，堪堪坠落在两块巨石之间。
因着高空坠落时的强大撞击力，那人几乎是被拦腰折断，上下半身分别耷拉在石缝的两头，殷红的血顺着缝隙直接浸到了地底下。
那人面部朝下，双手垂于头的两侧。他的脸与石头紧紧贴合在了一起，五官早已摔得面目全非，再无生还的可能。
楚恬站在尸体不远处，下意识地朝上面望去。
“他还活着吗？”云儿躲在王辉身后，想看又不敢看。
王辉亦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别开了头，结巴着回道：“大概......是活不成了。”
“啊？那怎么办？”云儿颤抖着问道，“总不能将他留在这里吧？”
说完，她王辉齐齐将目光朝楚恬投去。
楚恬的镇静让两人觉得不可思议，云儿起初还以为他是被吓傻了，壮着胆子近前扯了扯他的衣袖。
“小楚，别看了，你不怕吗？”
楚恬转过身淡然回道：“小时候我和阿爹在义庄住过好几年，各种各样的死人都见过，看得多了自然也就不怕了。”
云儿惊得瞪大了眼睛，实是想象不出楚恬以前过得究竟是怎样的日子。
“我们赶紧走吧！”王辉抱着胳膊打了个寒颤。
“走？”云儿不可置信地看了王辉一眼后，再次将目光落在楚恬身上，似是在等他拿主意。
“我们不能就这样离开。”楚恬道，“这样吧，你们两个下山去报官，我在这里守着。”
王辉刚要点头答应，却见云儿断然拒绝道：“那不成！这荒山野岭的，且不说有没有坏人，要是突然闯出个野兽来，你怎么办？”
云儿环顾四周，强忍心中的惧意，提议道：“还是让王大哥回去报官，我陪你在这儿等着。”
王辉还想再劝云儿跟自己一同回去，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云儿推着走了几步。
“王大哥，你可得快去快回啊！”云儿催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