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嗅了嗅,屋子有淡淡的茶香,没有一丁点晏清许身上的味道,也没有什么东西。
也是,晏清许估计只在这里住一晚上,也不需要什么东西。
转来转去,最后站在衣柜前。
衣柜……
容不得多想,姜幼棠拉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眼熟的衣服。
西装外套,裤子,衬衫,还有,孚乚罩。
三套西装,三件衬衫,三条孚乚罩。
孚乚罩随着打开衣柜的动作微微摇晃,她定定地看着,一颗被切开的青柠檬砸进眼里,半熟的苦和涩,把她淹没。
长大了却什么都不能做了,连喊一声姐姐都要道歉。
她咬着牙把三条孚乚罩扯下来拢在手心,忍着眼泪埋在上面深吸一口气。
时隔6年,她已经记不得晏清许的这里该是什么气味,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有点怕把它们弄坏了,再吸一口,小心还回去。
人被逼到某一种地步,是没有是非道德观念的。
姜幼棠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样,反正,她自己是这样。
从决定接近晏宁时就开始了。
是非吗,道德吗,要这些,有用吗?
怕妆花了,她小心抹去眼角的泪,脱掉自己的绀色外套和马甲以及衬衫,紧接着扯下衣架上的唯一一件白衬衫套在自己身上,再把自己的衬衫挂上去。
穿好,收拾整齐,拧开门锁出门。
刚踏上走廊准备往晏宁的卧室走去,楼梯那处飘来一抹孤冷的月影。
哒哒。
姜幼棠停滞在原地,呆愣地看晏清许慢慢走过来。
瓷白的肤,像月亮裹了一层银白的纱,那头柔软的卷发掠到肩头,随着轻而缓的步子微微晃动,睫羽下的灰蓝眸子沉沉的,在一片死灰里灼烧。
那人就这样走来,海色的眼移到她身上,又移开,高跟鞋在卧室门口停下,不曾言语一句。
“姑姑。”姜幼棠拽了下衣服快步走过去。
晏清许没有回应她这句问好,手握在把手上准备开门进去。
姜幼棠不知道她为什么上来,也不想让她直接进去,抢先问:“姑姑,你怎么上来了?哦,那个,晏宁在睡觉,我出来转转。”
冷场一会儿,晏清许放在门把手上的手移开,身子往一旁错,和姜幼棠保持距离:“喝多了,有点困。”
“好,我不打扰你。”怕遭嫌弃,姜幼棠不敢多说什么,攥着拳转过身。
转身走了几步,身后的人漫声问:“你不去家宴的话,怎么吃饭?宁宁跟后厨安排了吗?”
姜幼棠压下眉头摇头:“还没,我等她睡醒了再问。”
“等她睡醒,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晏清许从门口移开身子,往楼梯那处走。
好像,没有被驱赶的感觉。
很平静,波澜不惊。
感知到这种近似善意的平静,姜幼棠转过身子跟上去。
“那,那我该怎么办?”她望着晏清许的背影问。
晏清许没吭声,自顾自踩着楼梯下楼往左拐,她便跟了过去。
走到一个小厅,晏清许平静地撂下一句话:“先等着。”
没等多久,一个端着托盘的女人跟晏清许一同进来。
托盘放下,是一顿简餐,胡椒猪肚鸡汤,一小碗米饭,一小盘蔬果。
下班之后一路赶到这里,什么东西都没进嘴里,到现在,仅仅闻着鸡汤的味道,嘴里便流口水了。
姜幼棠赶忙拿起勺子喝了几口汤,抬头喊了一声:“那个,姑姑……”
却只望见晏清许的背影。
门一开一合,晏清许从她视线里消失了。
姜幼棠起身追出去,穿过走廊来到客厅,看到晏清许跟那几个好友置身鼎沸的人群里,像雨天的白玫瑰,慢慢隐于模糊的视线。
算了。
姜幼棠往后退去,慢慢走回小厅,继续吃没吃完的饭。
今天她们说了很多句话,还穿走了一件衣服,她很幸福了。
今天没有饿肚子。
今天应该……没有被讨厌。
/
折回楼上,轻轻开门缓步移进去,屋内和走前一样安静。
晏宁还没醒,床头柜那处的小夜灯照旧亮着,姜幼棠走过去坐在床边,垂眼看晏宁的睡颜。
晏宁小小的脸颊上都是泪痕,眼角泛着红,眉头紧紧蹙着。
晏宁,你今天在伤心什么呢?
姜幼棠在心里问。
晏宁,你可以在这样的场合大喊大叫大哭,你可以在她面前胡闹,但我怎样都不能了。
我连和她更亲近点的资格都没有。
我真羡慕你,晏宁。
姜幼棠瘪着嘴,叹口气。
安静的时候总会胡思乱想,一个人的时候也会胡思乱想,只有工作时,或者身边热闹的时候,才会从纷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
但,但。
有时候越热闹,越想晏清许。
也会疑惑。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也会难过。
为什么呢,我们就这样了吗。
伸手拉了下被子给晏宁盖了盖,她坐在床沿看了会儿,打开手机。
伊晴发来信息。
伊晴:[明天10点到机场,我直接回我新家,你不用接我啦]
伊晴:[你公司定位发一下,我去你公司转转]
姜幼棠:[(欧瑞国际大厦定位)]
姜幼棠:[16楼,到时候你上来就好,我去电梯口接你]
姜幼棠:[辛苦你过来啊,我请你吃饭]
伊晴:[你加班才最辛苦啦,我请你好了,你下次再请我,别跟我客气啊]
伊晴:[好棠宝,乖啊,你推辞了我会不开心的]
姜幼棠:[(笑)]
姜幼棠:[知道了,不推辞,下次请你]
伊晴是姜幼棠大学室友,俩人睡头对头,一起上下课,一起用餐。伊晴家算是小资,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却还是会和姜幼棠一起去兼职打工。
大学毕业,伊晴回家料理自家公司,偶然做短视频博主火了,便直接转行博主,两年赚得够在枫城买房,前段时间姜幼棠还联系她推广了一下某个新品。
关掉手机,姜幼棠发呆。
不管是和大学室友,还是工作中结识的善良同事,或是,现在的晏宁,只要把握在手里的情谊足够真挚,她都十分珍惜。
珍重生命中真挚的情谊,晏清许这样教过她,她一直记着。
想跟晏清许说,你走后,你跟我说过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想问问晏清许,你教了我那么多,为什么唯独没教过我怎么面对那样的离别。
发了一小会儿呆,被子被拱了起来。
姜幼棠回头望去,晏宁揉着眼睛慢慢起身。
“你醒了?”姜幼棠站起来问。
晏宁揉揉眼打了个哈欠,声音有点慵懒:“醒了,刚刚哭得我都困了。”
姜幼棠望着她打哈欠的动作,沉吟片刻问:“你心情好点了吗?我能提供什么帮助吗?”
晏宁耷拉着脑袋摇头:“不用麻烦你了,棠棠姐,本来把你叫到这里来就挺过意不去的,我姑姑又……哎……”
姜幼棠耳朵竖起来。
任何关于晏清许的事,她都格外敏感。
“你和你姑姑到底为什么关系不好?”姜幼棠坐在床沿问她,“你以前还没有跟我仔细讲过。”
晏宁坐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被姜幼棠一问,陷入了回忆。
跟姑姑为什么关系不好?明明以前关系很好。
过了一会儿,晏宁慢慢开口:“我一直都把姑姑当我的榜样,像我这样拥有一众封建残余的家庭,男性生来就是继承者,女人只能作为商业的棋子,要外嫁,要联姻。即便拥有继承权,也从来不会手握大权。”
“但我姑姑是一个非常有力量的女人,她从小就非常优秀,我的爸爸,我其他叔叔伯伯,都会把她当竞争者。她性格又十分差劲,严厉、苛刻、刻薄,所以很多亲戚都跟她关系一般般。”
“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去世了,我姑姑照顾我比较多。”说到这里,晏宁有些丧气,“我就是个小孩,没人在意我会长成什么样,他们会给我很多钱,宠爱我,却不会把我当一个竞争者。”
“我不想要宠爱,不想成为他们眼中漂亮的小鸟,我也想像我姑姑那样厉害。我……我从小就很崇拜我姑姑,可是,可是……”晏宁转过脸对上姜幼棠的眼睛。
姜幼棠看到她眼中的泪水,两汪浊水,蜿蜒而下。
是啊,谁会不崇拜晏清许,谁不想追随晏清许。
姜幼棠从兜里抽出纸给晏宁熟练地擦眼泪,像给姜佑安擦眼泪一样。
晏宁低头喃喃:“可是6年前……6年前我姑姑出事了,她撞死了人,她坐牢了,我爸爸趁她锒铛入狱抢走了她的一切。这些我都知道,但我只是个小孩,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入狱再出狱,和我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