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她早已听到了来者,萤光随风飘荡。
女人身披黑色裘袍,宽袍顺着雪肤滑落露出一侧香肩,几丝黑发顺着香肩飘散,白皙纤细的手垂晃着酒葫芦,寒风吹袍,露出那袍下修长双腿。
树边是悬崖尽头,自上而下将千瞳宗收入眼底,环绕着大山的建筑被反复修缮,在清冷而透亮的月光中古朴而锋利。
天舒在她身后踌躇了一下。
“血姬大人,夜风寒凉,您还有伤要早些歇息。”
声音轻轻的,那人点了头,月光之下的美艳的侧颜模糊了轮廓与寒光交融,一时看不清表情。
她抬眸迎着月光,开口询问却又像知道答案般再问上一遍,声音随意而清冷。
“天舒,你既是千瞳宗无夜剑灵,当初在我误以为你是少宗主时。”
“为何不解释?”
天舒垂头,恍惚的眼神掩盖住自己眼底的阴霾,如实回答:“我自从灭宗后逃出,一路被调查追杀,当时怕给你多了麻烦。”
“也怕你知道我的身份后,不再愿意放我走。”
女子回过头,沉沦于醉意的眼底却依旧深沉似海,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声音戏虐中嘲讽。
“那灭宗之后,你可曾忘记过什么?”
天舒一愣,抬头迎上齐寒月微眯起的双眸,这次她的眼底并没有隐瞒的神色。
“未曾。”
齐寒月细细打量过面前那个少女,乍一看她长大许多了,面上稚气褪去不少。
真不愧是神胎,想必当时她说的年龄也是瞎编的。
可即使是这样,齐寒月却总是生不起气来,又替她寻好了自欺欺人的借口。
女人两颊沾染了如樱花般的粉,她收手靠着巨大树干缓缓坐下,月光温和洒在衣袍,身躯泛着银色闪光,目光逆着穿过树间缝隙的光线,直直望向那清冷没有丝毫温度的光源。
“天舒。”
她喊她的名字。
“我从来不会逼你去做任何选择。”
“但你若是想,可以一直在我身边。”
天舒一愣,这人借着酒气说出的应许让她有点出乎意料,不自觉走上前在她身侧蹲下,望着那人倾城容颜。
让自己一直在身侧,未必是件好事。
是喝多了吗。
齐寒月回头看她,面前少女眼中似有融融的光,像是暗夜行路的一盏小橘灯,带着干净自然的味道。
一缕秀发从少女额角滑落遮住了她的眼。
鬼使神差的,光洁修长的手指无意识中从衣袖中探出,随着冰寒如玉的指尖拂过碎发到她耳畔,天舒这才闻见齐寒月身上那股扑面而来的浓烈酒香。
她的指尖顺着耳根滑过下颚和脖颈,心像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焰,一时温热醉人。
“是不是与您熟识的那位千瞳宗故人,才让您对我如此不同。”
明亮月光洒在树上,被树叶碎作一片一片,留下一地不甚清明的月影。
她没有回应。
天舒也不敢再问,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齐寒月依靠在树边,双眸半明半寐遮掩心底挣扎,睫毛颤动,沉寂良久。
天舒瞅着女人裸露在寒风中似在微颤的肌肤,这个传闻中无情冷血的女魔头,却在隐约间给自己打开了直达内心的道路。
这一刻她有点受宠若惊。
她闻到她酒味之下淡淡的花香,面前的女子肌肤白皙而富有弹性,所有情绪都被深海掩埋,在夜风中柔软而无辜。
天舒稍作犹豫,还是利索脱下身上的风袍在她面前覆盖。
随着衣衫带来那人身躯的温润,齐寒月抬眸,深邃的眼对上天舒忐忑的眸子,敏锐地感觉到她拿着衣衫的指节微微一顿。
少女不觉躲闪眼神。
“我…人微言轻,答应不了大人什么。”
天舒余光中女人眼前那对大而精致的墨色眸子就像浮起了一层多年的灰,霎时间变得黯淡无光,那受伤的眼神让她心中隐约一揪。
“不过至少现在,我哪儿都不会去。”
她赶忙抬头补充,“在这些事尘埃落定以前。”
隔着双眼如水波般飘动的眸光,齐寒月有些失神。
在外门朝夕相伴时的那个少女,眼底仿若漫天星辰,吸引着她身不由己的靠近。
而此刻忘却前尘的少女因叵测的命运和危机,时时绷紧神经,只在缝隙中流露几分应有的明媚。
纵然失去曾经的记忆,可当灵魂再次回到身边,她已是不胜惊喜。
“圣剑所凝的身体以鲜血滴入长剑,可催动古剑煞气。”
齐寒月将神志从酒意里抽丝剥茧,一股又一股紫色的灵力穿过手心解开结界,无夜剑安静的出现手心之上。
“一滴即可,如今修为还能为你保留下几分神智。”
她将上古圣剑放在天舒手上,物归原主,轻盈的剑身穿透肌肤带来刺骨寒意,阵阵寒冷的酥麻顺着指节向全身蔓延而去。
天舒澄明的眸子像受惊的小鹿,这人就这样把足以引起多方争夺的圣剑给了自己?
她是喝了多少?
天舒捧着长剑望着她,犹犹豫豫:“那多了又会如何?”
面前的女子听之只是轻笑一声,浓烈的酒意总让她在意识之前做出举动,指尖轻抚过的面颊肌肤像缎带一般柔软。
“也没关系。”
“如果控制不住,我会来救你。”
天舒安心点了头,齐寒月垂眸望着覆在身上的衣衫,少女洗净的衣服格外素净,带着淡淡的清香。
心中的叹气声悠长而倦怠,她既盼着她想起,又期望她再也别想起。
第12章 愧疚
日子不知不觉过去了近两个月,自从自己误进过藏书阁后,齐寒月第二天清早直接传召,让自己无事就去她的书房修行。
天舒诚惶诚恐。
这个女人时常不在门内,就算偶尔在书房,天舒也从未见过有弟子前来汇报或请见。
想必宗内那些大大小小零碎的事情多是叶洛泱在管束,也或许是她刻意不想让自己知道。
不过是将冥山的修行环境换成了齐寒月的书房,每当自己觉得好像有点久不见她的时候,那人又会适时的出现,给自己带来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卷轴和丹药。
她被她安放在舒适的空间,这里像是与世隔绝的避风港。
每每此刻,天舒都有些眷恋这样的生活。
门被敲响,弟子端着桃胶雪燕羹入了屋,利落放下后又出去了。
是了,如今回了宗门,齐寒月不再给自己做饭,而是吩咐了专门的小厨房,平日里多是温补之物。
除了正餐以外,各种甜点羹汤换着花样不断,那人好像觉得自己永远都能再吃点。
天舒一边受宠若惊,一边给足面子,做啥都吃干抹净,在民间和冥山基本没吃过这些精细的食物,在这里如流水一样被满足。
体型也是日益可见的圆润起来。
即使装聋作哑与她心照不宣的粉饰太平,少女心中掐算着预言的到来,像是在等待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
也在等待天命中所谓逆天改命的机缘。
齐寒月将屋门打开,旭日的光倾洒入大殿,女人站在背光处,周身却像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黑暗。
她望着在桌边看书的天舒,薄唇微抿,沉默良久却依旧觉得开口艰难。
“今日你下山罢,有些事需要你去做。”
天舒握着书卷的手顿了顿,如释重负的笑了出了声,回望着女人的眼底多了几分思忖和预料之中。
她果然来了,在预言中大战的前夕。
不知这场战争是众生讨伐还是古鹰宗的报复,至少齐寒月没有必胜的把握。
她终究念着相交一场的情分,要将自己先支走。
可这人却不知道,两人之间被预言横贯过一堵无法逾越的墙:墙的外头是自己对风暴将至的坦然与接纳,而墙的这头是齐寒月那颗长久习惯于寂寂独行的内心。
“血姬大人,”天舒微微一笑,已是了然却故作轻松。
“今夜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这般模样让齐寒月恍惚间突觉似曾相识,记忆重重叠叠,眸光一动,不觉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沉默在两人面前滋生发芽。
天舒起身放下书卷,试图说服她,“你说过,如果我想…”
女人面上掠过了一丝微不可见的惊讶,待她看清少女波光潋滟的双眸时,她的眼神又一点点暗下了去,抬手拦住她苦笑了一下。
“那晚我喝醉了。”
“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所说不作数。”
天舒险些气笑,这是又什么生硬的理由。
逆光的轮廓拉出一个纤细窈窕的背影,阴影覆盖过她眼底的所有思绪,指尖弹出一道传送阵法,出现在天舒的面前徐徐流转开来。
“这些恩怨与你无关,不该牵涉到你。”
“门外已设下封印,你从此阵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