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李士卿先向走下车的傅濂颔首致意,才说:“来得及,子时开始。”
  下午五点,正是饭点。“眉州酒家”门口鞭炮齐鸣。
  几个伙计将一叠红绸捧出来,随着老板娘一个手势,“唰”的一下铺展开来,上面几个烫金大字:
  舌尖上的下三路,烧烤界的军火库!
  与此同时,迎宾的伙计齐整地站在大门两侧,高喊他们最新的口号:
  “大蒜配鞭,一柱擎天,烤串配鞭,法力无边!”
  这震天响的三俗口号,就连街对面妓馆的妈妈们都目瞪口呆,直呼内行。
  傅濂刚下车就目睹了这个阵仗,他一把年纪,一生廉洁奉公,一时间不知该进门还是该逃跑。
  倒是宋连,一脸淡定,负手立在一旁,面上带笑,对这招牌口号十分满意,一看就是出自他的杰作。
  “李公子……宋检法在你的‘照看’之下,真是越来越……有才了……”
  李士卿对着傅濂这张艰苦朴素的脸,耸肩,摊手,一气呵成。
  “嗨!傅大人莫多想!”云娘热情招呼他不要怕,大胆往里走,“咱们正经生意,虎狼之词就算说破了天又能怎样!你仔细瞧这措辞,可比什么白天黑天那邪门歪道要‘接地气’得多!”
  “哎哟哟哟!”傅濂下意识就想去捂云娘的嘴,又碍于男女授受不亲,急的跺脚:“大过年的可别说那不吉利的词儿!搞不好接地气就要变成接地府了!”
  云娘愣了一下,接着哈哈哈大笑起来,大家跟着也笑,一头扎进热火朝天的酒楼里了。
  作者有话说:
  宋检法不干仵作也能为汴京带去新风尚!
  第215章 一天三顿小烧烤,舒服一秒是一秒
  01
  入冬之后, 宋连就捣鼓云娘推陈出新,整点热辣滚烫的菜品。“大金链子小手表,一天三顿小烧烤, 舒服一秒是一秒。”
  其实这并不是汴京第一家烧烤店,烧烤这种菜品,早在原始祖宗们会用火的时候就已经诞生了。但宋连立志要将眉州酒家打造成汴京首家“轮转式自助烧烤店”。
  能实现这个创想,还要得益于他发明的那一系列“人力机械”装置。
  他将这套原理运用在餐桌上, 于是就有了“手摇轮转烧烤架”, 食客只需将串依次放在烧烤架的凹槽中,再旋转烤架一侧的摇柄,凹槽里的齿轮就会带动签子上下翻动,让食材均匀接受下面碳炉的高温炙烤。
  不仅如此, 宋连还写信给远在徐州任职的苏轼, 和他探讨(主要是讨教)一番川味火锅底料的制作方式。
  苏轼果真根据宋连的描述, 详细列出了配料表, 还告诉宋连让他放心制作,他已经替他们试过了,好吃!
  “苏氏热辣锅”推出的时候, 整个汴京都沸腾了, 商贾贵族纷纷前来品尝, 甲丁送过的最离谱的外卖是直达皇宫的,下单的是谁不言而喻。
  就这样,云娘在熙河开边最热闹的那几年丢失的食客, 被宋连用了两道菜品、一个多月, 就统统召回了。
  果然是民以食为天!
  也正因如此, 眉州酒家的年夜饭预订,早在几个月前就一抢而空。
  只是他们也没想到, 预订包厢的食客之中还有傅大人!
  02
  傅濂的爱妻两年前病逝,他没有妾室也不欲再娶,膝下儿女都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正好落得清净。
  傅濂府中本来也没什么仆人,反倒这两年自感上了年纪,才雇了个佣人帮忙干点家务。
  平日里朝九晚五也没觉得,可到了新年休沐就觉出了点孤单。老头节俭一辈子,抠门得要死,咬牙跺脚花钱订了年夜饭的包间,自己只身一人,剩下的坐席是留给宋连他们的。
  辞旧迎新,一家人总要齐齐整整。
  火锅烧烤烟熏火燎,辣得宋连眼中带泪,看什么都是模糊一片。原先见着傅濂满头都是白雪,现下在这么热的室内,那白色竟也不化,仔细看才发现那原来是满头银发。
  想他刚穿来的时候,傅濂还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奸巨猾,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也有了龙钟老态。
  他正这么想着,傅老头夹了一块豆腐放进他的料碟里:“别看了,吃豆腐!”
  宋连看着白嫩的豆腐,觉得傅老头一定是老到昏头了,竟然会觉得自己想吃他豆腐?!
  傅濂不知道宋连脑子里天马行空编排他,对着那白玉似的豆腐,认真地说:“生活试图把你嚼碎,结果发现你入口即化。”
  宋连知道傅老头是在用豆腐比喻他的生活,在鼓励他坚强面对,挺过艰难的时日,但……
  “傅局,我不想努力了。”
  这话跟汴京城任意一个豪绅富商官贵说,都能见效。但他唯独对这么个艰苦朴素又抠门的老领导说了。
  老领导没有网速,只当是宋连这些年心力交瘁,对生活无望。他像哄小孩一样拍拍宋连的脑袋:“那就不努力了!努力这个词看着就累:一个奴出两份力!”
  一杯冰美式治不好他的精神内耗;一顿小烧烤忘不掉老傅的阴阳怪调。
  03
  这顿饭吃的热闹非常,但大家都十分默契的不提朝堂,不提改革,不提战争,也不提接下来会如何处理宋连和甲丁。
  他们单就是聊天,或沉默,或逗弄萃生。
  一桌饭从傍晚吃到夜里十点,萃生风寒未愈,早就困倦不已,还要抱着李士卿不撒手。他真的很喜欢李士卿,从咿呀学步的时候就喜欢抱他,抱到现在,李士卿竟然也习惯了。
  傅濂原本固执地要跟着大家一起守岁,结果九点刚过就睁不开眼,额头撞桌。云娘对这一老一小连哄带骗,安排他们一同休息,心里还存着点小心思——让傅濂帮她看着孩子。
  席间又只剩下四个老友,不过宋连背了几首苏轼的诗词,思念了一下苏轼和苏辙。他们一个远在徐州,一个此刻正在被贬南京的路上。
  他们同看一轮月,天涯共此时,却也都是一样的孤寂。
  真不愧是绝世好homie。
  子时将至,李士卿临走前,从袖袋中拿出一只锦盒递给云娘,这是他送给萃生的新年礼物,嘱咐云娘将其压在萃生枕头底下,能驱灾辟邪。
  云娘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柄手掌大的铜钱串成的剑。
  宋连盯着这把剑看了许久,突然明白了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李士卿说的没错,原来一切皆是因果。
  04
  子时将至,朱雀大街上人声鼎沸,亮如白昼。家家户户的灯笼连成一片火海,连着夜空都映得暖红。空气中弥漫着屠苏酒的醇香、祭神的檀香和爆竹燃尽的硝烟,味道太热闹,害甲丁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们早早挤进人群前排,看向街市的尽头,一阵雄浑激昂的鼓声陡然响起,“咚!咚!咚!”,仿佛是大地的心跳,攫住了人们的心神。
  “傩舞来咯——!”
  不知是谁兴奋地喊了一嗓子,人群如潮水般向鼓声处涌去。
  一支由上百人组成的傩舞队伍从黑暗中奔涌而出。他们头戴狰狞的木雕面具,身穿五色斑斓的兽皮与麻衣,手持戈矛斧钺,口中发出“嗬!嗬!”的驱邪呼喝。
  舞者们动作大开大合,狂野而古朴,充满了原始的力量,将一年积攒的所有晦气与邪祟都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但宋连几人的目光早就落在了其中一个卓然独立的身影上。
  那身影立于队伍的最前方,是这场盛大驱魔仪式的“方相氏”——领舞者。
  他身上的傩服并非寻常的五彩,而是一袭如永夜般沉静的玄黑长袍,袍上用银线绣着周天星辰与河图洛书,随着他的腾转挪移,仿佛有星河流转。
  他脸上的面具也非寻常的青面獠牙。那张面具通体漆黑,却用赤金描绘出悲悯而肃杀的眼眉,线条流畅威严。额心几道线条描出一只“智慧眼”,正慈悲注视着众生。
  鼓点转急,那身影再次舞动。
  他的动作,没有其他舞者的狂乱,却蕴含一种开天辟地般的气势。一举手,仿佛能摘星揽月;一投足,好似能镇压山河。他手中的长戈划出一道道玄奥的轨迹,时而如龙游九天,时而如虎踞山岗。每一次劈砍,都带着破风的锐响,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无形的枷锁与灾殃。
  他腾空跃起,玄色的衣袍在空中舒展,如同一只巨大的玄鸟,要将所有的生灵都庇于翼下,将所有的邪祟都焚烧殆尽。落地时,又悄然无声,稳如泰山。
  他是风暴的中心,是寂静的源点。
  街边的少女们早已忘记了呼喊,只是痴痴地望着那个身影。她们看不清面具下的容颜,却能从那挺拔如松的身姿、那气贯长虹的动作中,感受到一种极致的、超越了凡俗的美。那不是属于人间的俊朗,而是属于神明的、令人心折的强大与从容。
  鼓声达到顶点,所有舞者都停了下来,唯有他将长戈猛地顿在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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