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功夫不负有心人,焦燕茹真的等到了一个认得满少卿的客人。
  02
  彼时,焦燕茹已经在这乌烟瘴气、犬马声色的地方干了一年多,早已放弃了对“幸福生活”的追求。她也想过,即便真的能与满少卿再次相遇,她也只会悄悄避开。
  于是,当焦燕茹听到那位恩客讲述,满少卿是如何被丝绸富商蒲大郎相中,当做金龟婿养在自己的深宅大院时,她竟然生出一丝解脱的心情。
  即便满少卿果真是个负心汉,但她也已经不干不净了。他们终于是错过了,可能有些遗憾,也会感叹命运不公,但又能如何,不过是给自己的执念一个交代罢了。
  焦燕茹曾经打算在满少卿落水的地方殉情,却不想她竟然已经回不到那个地方了。
  在某个备受折磨的黎明之前,她突然觉得,汴河也不错。这是她此生能到达的,离家最远的地方。她可以在这里了却一切前尘往事,无牵无挂,获得自由。
  上一次她没死成,是因为焦父先她一步,阻止了她的殉情;这次她还是没死成,因为一个刚巧路过的流浪汉以为她失足落水,于是拼命将她救起。
  那流浪汉身体似乎比她还要虚弱,在水里扑腾半天险些没能上岸。最后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救了谁。
  焦燕茹号脉便知这流浪汉染了严重的肺痨,现在为了救她又呛了水受了风,若是放任不管恐怕活不到三日。
  流淌在她焦家血脉里的“救死扶伤”、“医者仁心”再次被唤醒,她决定活下去,就算只是为了不辜负这位素未平生的恩人。
  焦家对痨病有祖传的方子,即便如此,面对这流浪汉如此“晚期”的状况,焦燕茹也并没有什么把握。她尽全力购买上好名贵的药材,耐心为流浪汉调养,甚至容留他在自己闺阁过夜——仅仅过夜而已——在她没有恩客的时候。
  在焦燕茹精心调养之下,这流浪汉竟然真的一天天好了起来。
  他的痨病疏于治疗,经年累月的亏损,已经深入骨髓,唯一的法子便是养着。但无论他本人,还是焦燕茹,都没有能力养着。
  但流浪汉却鼓励焦燕茹,她如此精湛的医术,足够在汴京经营一家医馆。
  经营医馆,对身无分文的他们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但流浪汉却说,他们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世间再也没有能让他们望而却步的活法了。“若已身在谷底,无论朝哪里努力都是在向上。”
  焦燕茹竟然被这个叫“苏才”的陌生人又“救活”了一次。
  焦燕茹发现,她与这流浪汉的缘分还远不止这样。
  当那流浪汉问她为何流落至此时,当他知道焦燕茹散尽家财只是为了找寻一个叫满少卿的丈夫时,流浪汉原本康愈的身体突然呕出血来。
  直到这时,焦燕茹才从苏才断断续续、几度气绝的控诉中得知,满少卿不但是个骗得她家破人亡的负心汉,还是一个谋财害命的魔鬼!
  03
  满少卿与苏才相识于开往汴京的航船,起初他们的关系的确堪比手足:算是同乡,又有着同样的“倒插门”经历,还是未来同场竞技的考生。
  二人在航船上对酒当歌,吟诗论赋。他们无话不谈,分享彼此最私人的生活趣事。他和满少卿在没有熟人的船上可以暂时的放下那些讨厌的繁文缛节,可以扔掉满身束缚的规矩教条,活得无拘无束,畅快洒脱。
  航行漫漫难免了无生趣,他们偶尔干些不君子不正经的事情,比如深更半夜,声东击西,在船上制造些令人胆战心惊的动静,散播水鬼谣言吓唬那些夜值轮守的船员伙计。
  听着“水鬼捉人”的传说在船上散播开去,两个中二青年就能像三岁小儿一样获得巨大的开心和满足。
  苏才满心以为这趟回家省亲收获丰厚:不但自己的亲事得到了家人的认可,还在归途结识了至交好友。
  他从未想过,他毫不经意地提起自己富豪岳父、千金娇妻、奢糜生活的时候,就已经在满少卿的心里种下了一颗邪恶的种子。
  这颗种子的名字叫:嫉妒。
  嫉妒能滋生贪嗔痴念,嫉妒能让人面目全非。
  那天夜里,满少卿提议:马上要到达汴京了,是时候让“水鬼”再出来“玩”票大的。
  原来满少卿日日在船上四处溜达,发现船头甲板上有个隐形盖板,原本是水手从下舱爬到船头的应急通道,因为常年不用,又堆放很多杂物,这个通道渐渐被人遗忘忽略了。
  于是他想到了一出极妙的恶作剧:先制造水鬼要出现的恐怖气氛,再让苏才露面,与水手们遥遥打个招呼,满少卿扮作水鬼闪现,苏才趁机打开盖板钻进去,造成“水鬼掳走书生做替身”的假象。等这故事在船上再次传开,苏才再现身,讲述与水鬼斗智斗勇的话本故事,作为此次航行最圆满的句号。
  苏才再次对满少卿刮目相看,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读书人,脑子里竟然有这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二人再度一拍即合,准备这一场靠岸前最华丽的剧目。
  他们待夜色浓郁,四下无人时,躲在阴暗处用铁钩刮擦船甲板,发出刺耳尖锐的声音。远远看着两个水手伙计瑟缩着讨论“水鬼”是不是来找替身。
  恐怖的氛围营造得极其逼真,眼看着两个水手的神经崩到了极限。按照原计划,苏才现身,站在船头的“镇海符”下远远地向水手们挥手致意,将“水鬼出没”的刻板印象又加深了三分。
  接下来便是等待满少卿这个“水鬼”的闪现。
  苏才全身心投入到这场大型实景演出中,专注地等待时机,快速完成“消失”戏码,因此对正在逼近的危险毫不知情。
  他听到身后两名水手惊恐地尖叫,知道满少卿的“闪现”成功了,接下来就轮到自己的“消失”了。
  可还没等他转过身,一股强大的推力直击他的后背,他毫无防备,向前趔趄着摔在船舷。
  那一瞬间,苏才的心里有无数猜测无数种可能性一闪而过,他本能地挣扎后退,想转身看清楚究竟何人。黑暗中一双有力的大手攥住了他的脚踝,在摇曳不定的风灯昏暗照射而来的一瞬间,苏才看见了那只手无名指上闪过的金光。
  那是一枚婚戒,苏才很熟悉,它戴在满少卿的手指上。
  就在他愣住的那一个瞬间,背后的人再次发力一推,苏才觉得眼前漆黑的海面、乌黑的天空、昏暗的船板,都在旋转。
  “扑通”一声,他栽进了冰冷的海水中。
  作者有话说:
  第161章 命运交织的噩梦
  01
  苏才时常感慨老天不公, 他诚心待人却被朋友背刺,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
  又常常觉得老天有眼,在他走投无路之时又总让他大难不死, 给他一线生机。
  第一次是在那茫茫大海之中,他挣扎到精疲力竭,已经放弃了生存的希望时,偏偏抓到了海里漂浮的一块浮木。他趴在上面熬过了人生中最至暗的一夜, 在天光微亮时看到了另一艘航行而来的小船。
  他得救后高烧昏迷了几天, 但最终挺了过来,才得知小船不去汴京,而是朝南驶向天涯海角的琼州。
  他身无分文,也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商船不会为他折返。何况自己落海后呛了海水, 受了惊吓, 虽然高烧退去, 捡回了半条命,但这命也千疮百孔,破碎颓废。
  他的肺病是从那时开始的。他在航船上得不到医治, 也获取不了营养。船主能给予他的最大的仁慈, 就是允许他一路跟随, 没有将他半路抛下。
  数月之后,他到了琼州,下船时还要靠船员将他抬下去。
  好在琼州的空气湿润温暖, 对他的肺病稍有缓解。凭借顽强的生存意志, 他又熬过了最难熬的几个月, 勉强能乞食糊口。
  他找到县衙,求知县递封书信到汴京家中。知县念他是个读书人, 还真就帮了这个忙。但他盼复了大半年,也没有等到汴京家中的回信。
  知县偶尔找他做些文书工作,给些微薄的薪酬。考试无望,功名无望,苏才已经放弃了这副烂躯壳。
  但老天总要戏耍他这样的老实人。那艘载他而来的商船,又要回到汴京去了。
  02
  再回到阔别多年的汴京,一切都物是人非。
  蒲大郎的贤婿成了满少卿,他白天坐在商税案宽大的办公桌前,晚上躺在蒲香云香软的床榻上。他终于过上了从前苏才口中锦衣玉食的生活,靠的是一双决绝有力的手。
  苏才不是没有想过自我了断。他什么都没有了,荣耀、尊严、妻子、财产……唯独剩下的是一副破烂不堪的躯壳。
  但每当他漫步于蜿蜒的汴河岸边时,又觉得心有不甘。
  他有很多很多的机会可以去死,掉下海里的时候他可以不去够那块浮木,被救起之后的每一天他都可以自寻短见,他在琼州的每一分、从琼州返回汴京的每一刻,都可以去死。
  但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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