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他小心翼翼向亮光走过去,推开门后便当场呆住。
  这间屋子,一面墙是高大的书架,上面摆放着数不清的医药典籍。另一面墙则立着高高低低的人体骨骼。
  这些骨骼被细线串吊起来,每块骨头的顺序、位置都十分精准。
  再旁边的墙边是一张长桌,上面有几个透明罐子,里面用某种液体泡着各个脏器:心脏、肾脏、肝脏……
  长桌后面的墙面上,贴着几十张勾勒精准的人体构造图。
  正是失传已久的《欧希范五脏图》!
  事不宜迟,要赶紧去找宋连!甲丁转身就要往外跑,却见那道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闭锁死了。
  “他们没有告诉你,不该看的别瞎看吗?”
  那人不知是什么时候进到房间里的!还是说……他一直在这里?
  甲丁刚要回身反抗,一只浸了药水的手帕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那人力道出奇的大,甲丁竟然丝毫不能动。只听那尖哑的声音说:“你放跑了我的试验品,只能用你来替他了。”
  那人发出阴森而尖锐的笑声。甲丁在这笑声中逐渐失去的意识。
  昏迷前最后一刻,他终于想起了,这恶心又熟悉的味道,他到底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作者有话说:
  甲丁:你等会儿先这样这样跑,然后那样那样跑,最后这样那样跑,听懂了没?
  小孩哥听到的:你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没?
  第139章 三人行,必有我尸
  01
  云娘带着姐妹大闹“快活林”, 最后以开封府派人来调解收场。
  据说那幕后大老板赵员外当即手书一封递给开封府尹,表面上是在写“检讨书”,但字里行间都以“纳税大户”自居, 要挟官府若是咄咄相逼,他交不出税来,朝廷这帮官员便吃不上饱饭。
  口气之大,嚣张十足。
  不过开封府尹并未因此对傅濂施压, 傅濂更不会责怪宋连“管理不力”。但宋连却说云娘太冲动, 完全没有顾及到自己的安危。
  云娘哪在乎自己的安危,她一心想着打探甲丁的下落。可这大闹一场,最终也没能进入快活林中,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得到。
  但她坚称自己当时听到了甲丁的声音。
  “就模模糊糊一个字, 像是他驾车要离开的声音。”云娘也知道, 这种无凭无据的事情, 多半会被当做是她着急出现的幻听, 但她就是咬定了她确实听到了。
  “这是好事,”宋连说,“说明他还活着。”
  活着, 就是最大的好消息了。
  正聊着, 衙吏来传话, 说门外有人找他。
  “是那个张郎中,来找宋检法!”
  甲丁卧底之后,成倍的工作都压在宋连和云娘身上, 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 宋连也会叫张景文来帮忙。
  张景文自然是欣然前往, 每次都能向宋连学到先进的医学知识。
  宋连也发现张景文似乎真是有学医的天赋,很多知识讲一遍就能记牢, 并且还会举一反三。他对理论理解的透彻,在实践当中也运用的十分娴熟。仅仅共事了几次,就已经能与宋连建立起非常的默契。
  但云娘对张景文多少就有点“偏见”了,主要是她觉得张景文是真正的“趁人之危”:趁着甲丁失踪,钻了空子,占了甲丁的位置。
  为此她没少给张景文脸色看,但张景文这个人,似乎天生好脾气好耐心,面对云娘的冷言冷语也不气恼,始终以礼待人,反倒显得云娘没了气度。
  现在听说这张郎中又来蹭课,自然也是没什么好脸色。
  “这张景文天天来偷师,不交学业费实在说不过去!”
  宋连只是笑着摇头,横竖她心里不痛快,随她吧!
  不过张景文这回可不是来蹭课的,而是急匆匆来报案的!
  “宋检法!那个汪郎中……死在他医馆中了!”
  汪郎中,就是宋连在火场上,用毛笔杆气道插管救下的那个人。他前不久还到开封府登门道谢,宋连当时因为毁了人家的喉咙,满心愧疚。
  这才几天时间,怎么突然死了?
  “我今早去他医馆,原本是想看看他喉管的伤口如何,需不需要换药的。但他医馆大门敞着,却无人应门。我走进一看,满、满地狼藉,汪郎中倒毙在地上,看样子已经死了有些时候了!”
  02
  汪郎中的死亡现场正如同张景文所说的那样:凌乱、血腥、粗暴。
  宋连站在他的诊所前一动不动。
  “宋检法?可是有什么发现?”
  宋连摇摇头:“只是想到了一句话。”
  张景文:“哦?哪句?”
  宋连:“三人行,必有我尸。”
  张景文听不懂宋连的谐音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问:“接下来……我们从哪儿开始?”
  汪郎中的诊所就在距离相国寺火灾现场不远的绣巷,诊所临街的铺面就是接诊室,还有个后院三间房,是汪郎中的家。他就死在中厅书房中。
  “甲丁,记录。”宋连一边从勘察箱中拿工具,一边习惯性说。
  沉寂片刻,云娘接过了话:“我来记录吧。”
  宋连这才反应过来,甲丁不在。
  “要不……我来吧。”张景文说。
  云娘已经准备好了纸笔,给宋连一个眼神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现场房间坐北朝南,东西两侧各有木质书架两个,有明显的翻动痕迹……”宋连一边说,一边查看书架上凌乱的书籍。“一些黄帝内经之类的医典。”
  最乱的地方是一进门正对着的北面书桌和橱斗,有明显打斗痕迹:桌面被钝器砸出了几个凹坑,还溅上了血迹。许多账簿文件从书桌一直散落到尸体周围。
  “尸体面向南俯身倒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手臂前伸,有可能是在逃跑的时候被凶手杀害。”
  宋连检查尸表,头部有几处明显的钝器击打伤,分布在后脑不同位置。致命一击在后脑中心处,遭多次击打,颅骨粉碎性、开放性创伤。
  他在这具尸体上闻到了很明显的古法防腐材料的味道:花椒、石灰、腐败的杂合。
  宋连将尸体翻了个,让云娘继续记录:“尸体手臂下有两页文件。”
  他将那两页纸拿起仔细看,纸面被血浸染了小半,倒是还能辨别出余下的内容——这是两张画着心脏、肝脏结构的“五脏图”其中两页!
  宋连立刻查看起地面上散落的其余文档。大部分是一些撕碎的账簿残页,里面记录着从“惠民药局”购入的药材及价格,从“义庄”购入的新鲜尸体若干,从“快活林”购买的活体若干。
  “宋检法!”张景文的声音自身后颤抖着传来,他呆立在书桌边,橱斗打开着,里面一叠纸页,有几张正被张景文捏在手里。“这、这是、这个是……”
  张景文忍耐不住,扔下纸页便跑出去干呕。
  宋连拿起来,发现这些是一页一页的“日记”。某月某日什么时辰,今日解剖了几具尸体,拼凑了完整骨骼,或解离了几个脏器,并且详细描述了脏器的结构。与地上那几张五脏图应当是对应的。
  往后几页,记录的内容从尸体变成了活体——他竟然在做器官移植手术!供体除了“快活林”提供的,还有他自己的病人!
  在如此落后的医疗条件下,这样大面积创伤的移植手术注定是要失败的。那橱斗中一摞摞“试验报告”就是一本本“死亡笔记”,是无数鲜活的生命在一个变态手中渐渐冷去的过程。
  03
  “这汪郎中……没想到他竟然是……”张景文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他虽然沉默寡言,但我看他诊治病人十分耐心细致,还会为许多无钱看病的流民义诊……我还、还赞叹他华佗在世……”
  宋连面色冰冷,紧紧捏着手中的纸张:“因为流民死了,也无人在意。”
  “怎会如此!”张景文叹息,“怎会如此!”
  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汪郎中大概是个医学狂人,对“欧希范五脏图”极度痴迷,恐怕从各个渠道搜集“五脏图”下落。最终不满足收集图集,而要亲自下手,复刻一个更加完善的人体解剖图。
  一开始从义庄找尸体,后来癫狂到要做活体实验,于是将目光放在自己义诊的流民,和赌坊欠钱的赌徒身上。
  由于尸体太多,腐败味道太大,为了避免被病患怀疑,他定期会把尸体抛至荒野。但某次抛尸途中,他的“识途老马”遇到了严重的交通事故,车毁马亡、尸体暴露。
  汪郎中一时间没了交通工具,也不敢“顶风作案”。可那些新的尸体一天天加速腐败。无奈之下,他只能铤而走险。
  他常年在“惠民药局”进药材,对老板行踪很了解,于是趁老板不在,将尸体偷偷运到药局,佯装走水一把火烧了。
  人证(虽然已经死了)、物证(那些试验手册和账簿)俱在,鬼车与五脏图疑案应当是告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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