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但问题是那男的死了。
不过傅濂还有另一种大胆的想法,先帝仁宗时期的诏书汇编《嘉祐编敕》中,有一条是这么写的:“谋杀人伤与不伤,罪不至死者,并奏取敕裁。”大致意思是,《敕》作为对《宋刑统》的补充,规定了无论受害者死亡与否,如果施害者罪不至死,就可以按此条规定予以一定的减刑。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杀人者到底算不算“罪不至死”。傅濂认为这是极有可能可以争取到的:“死者欲强占养女,违背天伦,过失极大!”
宋连提交所有的证物、勘验报告之后,将由他的同事、提刑司推官判官录问、复核,如无异议,将交给第三方独立法官核验卷宗,再无异议,提交判决委员会,他们会起草判决书,经过全体讨论、集体签署。
最后由首席法官,也就是开封府知府下达正式判决书。
在执行死刑之前,犯人都有机会“翻异别勘”,前提是提供足够“翻案”的证据。若是对死刑有疑问,必须上报到中央复审。
不得不说,北宋这一套繁复的司法流程,虽然使得判案效率变得极为低下,但从一定程度上确实能降低冤假错案的概率。
傅濂与推官判官反复讨论,觉得此案在接下来的审判流程中还是有极大希望能争取个不死的。
宋连在旁看那傅老头为了一个素未平生的贫民百姓,不遗余力地翻法典找空子钻,突然觉得老家伙也不那么烦人了。退一万步来说……
算了,退一万步有点累。
04
云娘跟着宋连忙活一天,完全忘记了自己的食铺还在让两个不得了的人物帮忙照看着。
李士卿和苏轼愣是坚守岗位,一直干到店铺打烊才收工下班,各回各家,扎扎实实体验了一把社畜生活。
李公子一进门就看到闷闷不乐的宋连,孤零零坐在小凉亭里,无惧蚊子骚扰,只是一杯又一杯给自己添酒。
他默默坐在宋连面前,将宋连手中的酒杯换成了茶盏:“醒酒的,这次没有符水。”
但宋连并没有笑,而是推开了茶盏,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你知道吗,我看过很多遍你们的律法,很多遍,”宋连打了个酒嗝,眼神已经有些迷离,“你们的女子,是可以主动提出离婚的。她们母女俩,只要提供家暴证据,就可以和那个男人离婚的。都不需要离婚冷静期!”
他又端起酒杯,放在嘴边,没有喝,而是看着李士卿:“她们是不知道可以离婚吗?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宋检法,你已经醉了,应该去休息。”李士卿想要夺下酒杯,被宋连躲开了。
“离了婚,她们母女也只有死路一条,不离婚,也是死路一条。她们被糟蹋死,那傻x也不会被判刑!这就是你们的法律!”宋连越说越激动,“所以只能这样,只能让他死!杀了他,还可能有一线生机……”
他突然站起来,把杯中剩下的酒又喝完,一甩手将酒杯砸在地上,摔的粉碎。
“你们满朝文武,那都是什么角色?嗯?那可都是写进史书名留青史的文豪才子!可他们都在干什么?在研究皇帝到底该有几个爸爸!在争论皇帝该不该管他亲爹叫爹!这种狗屁问题值得一屋子千古名士争论得面红耳赤吗?那些真正生活在水生火热中的百姓呢?那些被老公打死、被后爹糟蹋的女人们呢?那些交不起赋税自断手脚、杀父或自杀的男人呢?!他们的命还不及一声爸来的更重要吗!”
他无力地坐回石凳上,两手无力地垂着,眼睛直勾勾看着地面,嘟囔着:“那么多厉害的人物,明明可以做更多改变历史的事……如果早在这个朝代就已经有了更全面的立法,一千年后……还会有那么多人间惨剧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整个人倒在桌上昏睡了过去。
李士卿轻轻叹口气:“痴人。”
“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律法、朝堂、君父之名……皆是人道之器,时移则器易。你所见的‘千年’,于天道而言,不过一瞬。你所痛惜的‘惨剧’,亦是这浮世轮回中,众生必渡之劫。”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袍,轻轻地披在了宋连的身上,转身离开。
但没走出几步,又回过身来,重新看向那个眉头紧锁的宋检法,眼神中那种超然物外的淡漠,似乎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所取代——那是一种好奇、困惑。
他负手立于空旷的庭院中,望向深沉的夜空,目光再次回落时,竟有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决意。
“你若执意要在这‘人道’的泥沼中,为他们劈开一条生路……我便……陪你试试。”
作者有话说:
来来来,跟我一起复习一下知识点:北宋百姓人家管女儿叫“姐儿”,不管排行老几是姐姐是妹妹,统称“姐儿”
别混淆哦!
第105章 没有免费的午餐,但有免费的加班
01
休沐假期第一天, 宋连在自己的床上醒来。
昨晚他在小亭子借酒消愁,好像看见李士卿回来了,也好像跟他聊了会儿, 记不清了,自己怎么爬回房间的都不知道了。
横竖不可能是李士卿那个狡猾奸诈的大洁癖给端到床上的。
宋连坐起身,晃了晃炸裂的脑袋,后悔自己喝了太多, 最后难受的还是自己。
透过窗户看外面的光线, 应该还是大清早。放假日早醒是一件很反人类的事,对不起自己争取来的几天宝贵假期!
问题是……宿醉成那样,怎么会这么早就醒了呢?
“宋检法,可是醒了?”门外是李士卿的声音。
想起来了!他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显然始作俑者就在门外。
宋连想要装死不回答, 又听见甲丁的声音:“要不然我进去叫醒他吧!”
好家伙!怎么还要来硬的!宋连预感没什么好事, 决定将装死进行到底。
“你莫冲动!他昨晚喝多了酒, 醒不来也正常的。”怎么云娘也来了?
“哪里正常!我们在门口拍了有小半个时辰了!他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你还记得那个什么挨一地怎么做吗?心肝脾肺什么的……”
“那个叫心肺复苏!你怎么脑子都让狗吃了?”
“别管那个了!我们闯门进去看看到底怎么了,搞不好现在做那个心肺复苏还有救!我数三下咱们一起使劲!三、二、”
眼看甲丁要来真的,宋连一个蹦子从床上跳了起来, 边大喊肘下留门边冲向门边, 头还晕乎乎的, 身子骨也软绵绵的,跑了两步腿一软就跌地上,哐当好大一声。
“一!”甲丁的倒计时结束, 房门“砰”的一声, 生生遭遇了无妄之灾。
“宋检法!你怎么了!”甲丁看着瘫倒在地的宋连, 二话不说就跑过去要aed,那架势, 宋连觉得他绝对撑不过三下,胸骨就要断裂几根!
“不用!你别过来!我没事!”宋连厉声喝止,一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非常狼狈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睡衣裤和凌乱的头发。
云娘这才意识到她鲁莽闯了人家卧室,不好意思别过头去。
“你你你们大清早,要干什么?”宋连一边慌乱穿衣服一边气鼓鼓问。
“哦,是这样的,李公子刚才收到了一封邀约函,请他前往镇宅除祟。我想起之前那个王彦之案来,也是在休沐日,也是请李公子看卦,结果最后是一场阴谋大案,所以就想着我们应当跟他一同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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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连心里燃起了一团烈焰。他咬牙切齿:“你也知道是休沐日……你也说了和王彦之案像……那你、还、凑个、什么热!闹!”
02
宋连坐上牛牛专车的时候,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才堪堪探出地平线。他突然开始理解公鸡,早早起床,然后尖叫……
在牛师傅愉悦的小曲声中,宋连在内心哀嚎这该死的休沐诅咒。上辈子作恶多端这辈子假日上班!他甚至想花钱请李士卿帮他破除这个诅咒,又转念一想,他tm不就是始作俑者吗!
而且,甲丁跟着凑热闹也就算了,云娘又是怎么知道消息的!
“她说今日你休沐,所以早早来送糕点早食。”李士卿仿佛有读心术。
“你天天到处乱跑,食铺早晚得关门!”宋连威胁她。
“生意好着呢!我还得再多雇几个人,解放我的精力!”云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又八卦地小声说:“李公子说这是个大户人家,我去走走关系,说不定以后会聘我去做厨娘!”
吼~我信你个鬼!
不过听起来这是个不小的官。说起来,几人都出发一段时间了,宋连都没想起来问一嘴他们到底要去谁家。
“官拜光禄大夫,权知御史台事李大人。”李士卿又知道了,还贴心的补了一句:“正三品。”
“我懂我懂,纪检委书记。”
好家伙,房东的客户非富即贵啊!他有这么多榜一大哥,怎么还能这么抠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