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那她现在算怎么回事?”爱玫很感兴趣,“这也不算活着吧?”
“我觉得更像是『内存损坏』。”阿诺米斯推测。
在计算机领域,数据的存储其实有两个阶段,分别发生在『内存』和『硬盘』。『内存』负责处理临时数据,读写速度很快,但是容量很小。当数据在『内存』处理完毕后,临时数据会被写入容量更大的『硬盘』,转换为长期数据,到这一步才算完成了真正的存储。
简言之,如果你在电脑上赶项目,忽然有人拔掉了电源,当你一边祈祷一边重启电脑的时候,能恢复的数据就是在硬盘,恢复不了的就是在内存。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法斯特甩甩尾巴,“不如去吃饭!”
“就像短期记忆和长期记忆。”爱玫却听明白了,“人类也是这样的,如果想要记住什么东西,必须反复背诵,把短期记忆转换为长期记忆。举个例子,法斯特,你还记得自己说的上一句话是什么吗?”
“吃饭?”法斯特皱眉。
“再上一句呢?”爱玫又问。
“叽里咕噜说什么……?”
“再上一句。”
“……”这下法斯特真的想不起来了,眼神动摇,开始怀疑自己是个傻子。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虹的核心数据还在,但是内存损坏了,临时数据的存储空间变得非常小,这导致了她的生命只能维持一天。超过一天,临时数据会被清空,生命必须重新开始。同时,由于内存有限,她也没办法读取自己的长期数据,忘记了以前的一切。
虹从来没有违背约定。她回来了,竭尽全力从深渊回来了。即使躯体已经损坏,依旧挣扎着从尸体上再生,最终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法斯特思考一番,放弃了思考,“你说是就是吧,但那又怎么样?你给她修吗?”
“徒手搓内存有点那个……”阿诺米斯尴尬摇头。
大蛇的眼瞳黯淡下去。可是下一秒,魔王的话让她的眼中爆射出惊人的光芒。只听见阿诺米斯有些不确定地说:“虽然我不知道怎么手搓内存,但是还有其他办法。你们是双胞胎,大部分配置应该是一样的,或许可以试一下『共享内存』。只不过……”
萤眼巴巴地看着他,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最好再仔细考虑一下。”犹豫了一会儿,阿诺米斯又说,“也许你们的记忆会融合在一起,自我的边界消失,最后会变成什么存在都不好说。这样也可以吗?我觉得虹大概不希望这样,她更希望你拥有自己的人生。”
“事到如今,你以为我会在乎吗?”萤笑了,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眶,“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一个人活下去……请让我们永远在一起……求你了……”
沉默弥漫在他们之间。过了很久,阿诺米斯叹了口气,点点头。
不是所有的人都足够坚强,遭受挫折后还能往前走的。所有的“你要看开一点”“都会过去的”……落在当事人身上,只不过是高高在上的怜悯,根本没有意义。每个人对幸福的定义都不一样,对萤来说,这就是她所需要的一切。站不起来也没关系,走不出去也可以,拥抱软弱,未尝不是一种活法。
冰川松动,浮冰随着海浪碰撞。漆黑的大蛇在碎冰之间起伏,鳞片逐渐褪去,重新变成了虚弱无力的人形。她跪在阿诺米斯面前,捧着小小的蜉蝣,紧紧地贴着胸口。
“我们从同一颗蛋中诞生。”她轻轻地说,“一样的容貌,一样的心跳,一样的生命。曾经从一分为二,如今又合二为一,只不过是回到最初的状态。”
她敞开了她的心,迎接一个奇迹。在洁白柔和的光芒中,世界重新归于完整。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
风暴的女王站在浮冰上,微微仰头,阳光沐浴在身上。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第一次降生于世界上的孩子,呼吸天地,吞吐世界。然后她低下头,轻轻抚摸自己的胸口:
“感觉有点奇怪。”她轻声说,“自己深爱着自己,这就是所谓的自恋吧……但是非常温暖,好像本该如此。”
“呃……现在怎么称呼……?”阿诺米斯小心翼翼地问。
“虹。”女王弯下腰,摸摸小魔王的头,“或者萤。都一样。”
阿诺米斯肉眼可见的脸红了。法斯特大惊失色,立刻把人揪到身后,大声斥责女王:“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
“抱歉。”女王点头,“是我冒犯了。”
阿诺米斯默默捂脸,连耳朵都烧红了。就……虽然这么形容很抱歉……但是眼前的女王可以说是妈妈级别的……很久以前他就对妈妈系的毫无抵抗之力……他张开指缝悄悄观察,女王好像体型变大了一点,既不像萤那样胆怯神经,也不像虹那样骄傲执着,总之就是很沉稳,不卑不亢的。
他努力咽下那句差点蹦出来的“妈”,扯了扯法斯特的袖子。
法斯特还在叽里呱啦,女王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站直了身子,目光投向遥远的海那边。她伸出食指,笔直地指向世界尽头的方向:
“最初的勇者安纳托,登上天空岛,将苍穹龙钉死在了天空的最高处。然后他驾驶着一艘小船,一直航向世界尽头的大瀑布,直至坠入深渊。”她转回来,虹色的眼睛看着小魔王,“你想问的就是这件事吧?”
阿诺米斯愣愣点头……这进度条也推得太快了!
“安纳托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女王垂下手,捏紧拳头,手背青筋暴起,“苍穹龙试图前往月亮,这是绝对的禁忌,所以安纳托在女神的授意下杀死了祂。”
『你被邪神蛊惑了!』三千年的那一天,安纳托朝着苍穹龙嘶吼,声音里是无尽的恐惧和绝望,『那些都是错的!错的!是绝对不能突破的禁忌!』
『对不起……』他忽然哭了起来,『但是你不能再错下去了……我必须……杀死你。』
“他杀死了祂,却又为祂哭泣,哭得那么伤心。我不明白为什么。”女王闭上眼睛,时隔那么多年,那悲恸的哭声依旧在她耳边回响,“所以我去深渊寻找他。我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仅此而已。”
“那你找到了吗?”
“没有。那里什么都没有。”女王低头看着小魔王,眼中流露出无法言喻的哀伤,“我本以为深渊会像神话故事中描述的那样,烈火熊熊,所有罪孽深重的人,都会在沸腾的血河中永恒燃烧。我驾驶着一艘船,满心欢喜期待着,期待见到他在那样的地狱里饱受折磨。可是当我真的抵达那里时,只看到无尽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方向,好像世界还没有被创造出来,只有永恒的虚无。”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想原谅他了。”女王轻声说,“如果他一直待在那么可怕的地方,无论什么样的罪愆,大概都能赎清吧。”
阿诺米斯试着想象那个场景,看不见也听不见,时间久了,连自己的存在也变得模糊。他忽然想起了爱玫的父亲,格雷琴船长,乘着一艘无法返航的船坠入深渊。信使魔法最后带回来一截断手,手里攥着一张纸片,歪歪扭扭写着“好黑啊”。
爱玫的表情倒没什么变化,只是冷静地问:“如果那里什么都没有,你是怎么伤得那么重的?”
“压力。”女王面色严峻了起来,“越接近深渊,压力就越庞大。我曾经潜入万米深的海底,在那里连金属都会扭曲变形,可哪怕是这样的压力,在深渊面前都显得像羽毛一样微弱。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即使有『暴怒』的庇护,船身依旧被无形的压力破坏,然后轮到我的身体。”
那真是地狱一样的遭遇。找不到回家的方向,四面八方都是无尽的黑暗,身体被一寸寸碾压粉碎。但即便是最痛苦的时候,她也没有想过放弃,因为还有人在等她回家。
“然后两千年过去了。”女王轻轻地说,“我真的没想到会待那么久,体感上只有几天。大概是深渊影响了我的判断,毕竟萤确实等了两千年。”
“按理说痛苦的时候应该度日如年吧?”诺亚觉得哪里怪怪的,“我们拷问犯人的时候,对面的反馈都是‘简直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你这有点过于顽强了。”
“如果你的判断没有错呢?”阿诺米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神有些不可思议,“如果虹在深渊确实只停留了几天,萤也确实等了两千年,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你的意思是……深渊的时间流逝速度,跟我们这边不一样?”爱玫跟上了他的节奏。
“啥?你们在说啥?”法斯特试图挤入话题,“别背着我说悄悄话!”
“如果说深渊是一个重力系统,能够维持整片大陆的重力,要么它非常庞大,要么……它是一个『黑洞』。”阿诺米斯越说越快,心脏砰砰直跳,一个惊人的真相正在向他们敞开,“如果是黑洞,一切就说得通了。根据广义相对论,引力越强的地方,时间流速就越慢,甚至有可能接近……永恒的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