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宰相先是厉声呵斥,然后话锋一转,迅速怀柔:“陛下知道大家只是受到了蒙蔽,千错万错,都是这个欺世盗名之辈的错。只要各位放下武器, 弃暗投明,我向大家保证,绝对不会追究任何责任!非但如此,如果协助我们讨伐逆贼,论功行赏,绝对不会亏待各位!这都是为了帝国,为了正义!”
动摇更加明显了,能听见红方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但还维持着基本阵型。
“你——”于连开口。
“你的一切都是假的,难道此刻说的话会是真的?”宰相一句话堵死了于连的辩驳。真不愧是文官系统出身。
会场陷入可怕的沉默。两种思想极限拉扯:一边还算理性,他们毕竟效忠于总督,就算此刻反水,事后也必将遭到清算,宰相的话完全不值得信任;另一边却在恶魔低语,这个总督是假的啊!一开始就是总督欺骗了他们,所有效忠的誓言都建立在谎言上,难道他们还要拥护这个骗子?要跟着这个骗子一起下地狱吗?
一时间陷入僵局,只要轻轻一推,就会彻底倒向一边。
宰相用眼神暗示,潜伏在红衣卫队里的一名间谍点头,佯装失手,剑哐当一声掉到地上。大厅死寂,这一声是如此刺耳,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只见他双手抱头,不断后退,一副崩溃无比的样子:“不干了……我不干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放过我!放过我!我不能死,我还有老婆孩子……”
“那就回家吧。”宰相温和地说,“不要白白丢了性命。”
间谍慢慢后退,一步两步。按理说这种逃兵,在战场上是被督战队要直接斩首的,但此刻负责纪律的队长也迟疑了。卫兵们下意识后退,为间谍让出一条路来,看着他连滚带往外跑,也许他们也想看看逃跑的下场。结果显而易见。
就在间谍逃出会场的瞬间,叮铃哐当,接连不断的金属坠地声。红衣卫队纷纷扔下武器,胜利彻底倒向了塞列奴一方。
“恭喜各位,选择了正义的一方。”宰相欣然鼓掌。
所谓政治,就是一门“如何让人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的学问,短短几分钟宰相将这门学问玩到了极致。先是揭露身份厉声问责,打了众人个措手不及;再怀柔以徐徐图之,瓦解了他们的心理防线;最后发动间谍煽动情绪,只要有一个起头的,局势瞬间倒向他们期待的方向。
一套连招下来,环环相扣,丝滑无比……但如果不是总督本人出了问题,是很难实现这套操作的,还得感谢他本人有这么大的漏洞……
“至此,事实已经清晰明了,请陛下做出判决吧。”宰相躬身。
塞列奴点头,简单一句,“死刑。”
“我不认可。”一声强硬的反驳。
阿诺米斯从花瓣中挣扎起来,浑身染满了红色,搭着前夫哥的手在玫瑰海中跋涉,“我不认可塞列奴是皇帝,你们没有权利对总督动用私刑!”
宰相斜眼,你不认可?你算哪根葱?瓦雷妮亚更是人都没了!
阿诺斯米其实也知道,自己没什么立场,但他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于连被弄死,然后换上一位站在塞列奴那边的总督。他硬着头皮道: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帝国的正义,现在却不经审判定罪,没有起诉、没有辩护、没有裁决,到底哪里正义了?我作为魔王阿诺米斯,对这一行径提出抗议——我要求公正的审判!”
现在帝国正值内战,阿诺米斯赌的就是他们不想跟魔族开战,双线作战后勤不可能跟得上。
宰相沉默片刻,与塞列奴对视一眼。塞列奴无动于衷,于是宰相慢条斯理地说:“我早就知道奥古斯都跟魔族有所勾结,他的女儿也一样,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动手!”
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黑衣士兵快步上前。于连下意识抬手抵挡,寒芒闪过,黑衣人手起刀落,一颗头颅骨碌碌滚出去。血从脖子断口出喷出几米高,花洒一样溅射了一圈。直到鲜血流尽,断了头的身躯才倚着椅背斜斜倒下,有观众捂着嘴小声尖叫。
宰相不动声色后退了一点,生怕被血溅到。公正的审判?什么玩意儿?直接弄死!只要控制住法罗斯行省,进攻南方就再也没有任何阻力,等推平了南方,还怕什么跟魔族开战?
“这是谋杀吧。”有声音轻轻地说。
宰相愣住了。
不仅仅是宰相,所有人都愣住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眼前这一幕的诡异,满地的鲜血倒流,像植物根茎一样缓缓爬上无头尸体。那尸体站起来了。一旁行刑的黑衣士兵失声尖叫,连连倒退,可他马上就叫不出来了,因为一道血线浮现在他的咽喉,逐渐血流如瀑。士兵眨了眨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视野天旋地转,咚的一声,原来是自己的头掉了。
在一片死寂中,于连捡起自己的头颅,掸掉上面沾着的花瓣,重新装回了脖子上。
“怪怪怪……怪物!”宰相结结巴巴,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喉咙。
“这么说可不礼貌啊。”于连淡淡地说,“这可是女神的赐福。”
“原来是你。”塞列奴盯着于连,银瞳微微发亮。
“对,是我。”于连矜持地拍掉衣服上的花瓣。
这番对话跟打哑谜似的,听得人云里雾里。但实际上很简单,塞列奴已经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就是『正义』的勇者了。在此之前的日子里,塞列奴一直保持克制,并不是出于对法罗斯行省的尊重,而是因为不知道勇者是谁,潜伏在哪里,立场是什么……如今这张底牌突兀地掀开来,瞬间剑拔弩张。
“你怕什么?”塞列奴忽然皱眉,把躲到他身后的宰相揪出来。
“陛下……这个……我实在是……”宰相实在怕了这些怪物了。
“他要审判,你就给他审判。”塞列奴冷冷地说。
“我?”宰相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看于连,顿时老脸一皱哭丧起来。
“我站在你身后,别表现得像个废物。”塞列奴显得很自信,他似乎知道些特殊的内幕,“反正你也准备好了,去吧,去审判他的罪。只要能证明他有罪,自然可以杀死他。”
于连微微眯眼。
舞会现场变成了公审现场,观众重新回到拍卖开始前的座位上,想走也走不了,充当起了临时的陪审团。玫瑰花瓣来不及扫去,侍者抬起祭坛放在大厅中央,有一半都埋在了花海中。他们现场宰杀了一只鸽子,将血淋在了正义女神朱提提亚的神像上,仪式虽然简陋但完整,是一场挑不出错的审判了。
“他什么意思?”阿诺米斯压低了声音问,“什么叫证明你有罪,就能杀死你?”
“字面意思。”于连神色凝重,“所谓的『正义』,当然不能双重标准,如果我犯了死罪,就应当被处死。”
“那你犯了吗?”
“犯了。”于连沉痛点头,“够砍头几百次的。”
阿诺米斯倒吸一口凉气。
“但好消息是,他们应该证明不了。”于连又补充道,“我办事很干净的。”
一时间,阿诺米斯实在不知道这槽该从何吐起……他怎么就跟犯罪分子坐一桌了!可惜下不了贼船,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这人真的处理干净手尾了。不过仔细一想,能当总督的有哪个是省油的灯?都是人精里的人精……等等,好像他刚刚才认识一个吃软饭吃成总督的……停停停,不能再想了,越想越没底。
仿佛为了验证这倒霉想法似的,对面的宰相振作精神,叫手下搬出一沓厚厚的书册,垒起来竟有一人高。先要证明于连不是总督,再指控于连谋杀了真正的总督……他深吸一口气,重重一拍,羊皮书册上震起灰尘:
“第一项证据,纳税记录。法罗斯总督,卡尔·费雪,自六十年前其由其父缴纳第一笔人头税。中间虽然用各种方式偷税漏税,但确实有长达六十年的完整纳税记录……敢问您如今多少岁,这位‘卡尔·费雪’先生?”
没救了啊!没救了!阿诺米斯知道对面肯定会从身份下手,也做好了狡辩的心理准备……但六十岁真的圆不过去啊!
“今年刚好六十。”于连淡定地说,“我长得年轻。”
“六十。”宰相重复了一遍,向陪审席摊手。没必要再解释什么了。
阿诺米斯默默转过去,不敢面对观众。就没打过这么丢人的辩论赛!
“你知道法罗斯灯塔吗?”于连忽然问。
“别转移话题。”宰相提醒。
“在我很小的时候,那座白色巨塔就一直在了,我是看着它长大的。”于连轻声说,但因为会场的回音效果,陪审席仍听得很清晰,“我相信在座诸位也是这样的,自有记忆以来,就一直注视着法罗斯灯塔。它伫立在这片土地上的历史,或许比法罗斯本身还要悠久。然而无论我们什么时候看它,它都像刚建成一样崭新,这是为什么?”
“因为它是女神赐福过的灯塔。”没等回答,于连自行接上,“女神赐下了永恒祝福,于是灯塔永远停留在了建成的那一天,不曾腐朽,不曾褪色,即使没有人去补充魔石,也能永远照亮往来船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