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法斯特忽然就不抖了。
所有的孩子,都是在失去依靠的那个瞬间长大的。
他跌跌撞撞扑过去,诺亚一个侧身让开,一脚踹到边上。法斯特愣愣地看着自己力量全无的手,忽然反应过来!誓约!当初他立下了不可伤害人类的誓约!他朝着阿诺米斯大吼:“命令我!命令我保护你……命令我杀了他!”
“快逃。”阿诺米斯却说。
法斯特难以置信:“什么鬼!”
“快逃。”阿诺米斯重复,“已经失去了塞列奴,不能再失去你了。”
“不是……你相信我啊!我可以的!我长大了!你要更相信我啊!”
诺亚缓缓回头,似乎改变了主意,应该先把能动的打断腿。
“奥古斯都说要抓活的,是吗?”阿诺米斯唤回了诺亚的注意,他的手里握着一截锋利的龙鳞,抵住下颌的位置浅浅冒出血珠。法斯特瞪大双眼,无法形容的感觉涌上心头,多年以后,他才明白这种感觉叫耻辱。一生都无法忘记的耻辱。“听说继位仪式还要带上我,绑在花车上游行之类的,活的会更好吧?”
他握紧龙鳞,血沿着手腕留下来,“猜猜看,是你先抓到祂,还是我先杀死自己?”
诺亚沉默片刻,说:“本来不用走到这个地步的。”
“总得试一下啊。”
又沉默了一会儿,诺亚眼角抽动,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迟迟无法下定决心。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他和耶米玛在破旧的阁楼玩耍,小鸟的叽叽喳喳从屋檐下传来。他们踮着脚尖,一点一点把稻草的鸟巢掏出来,掏出两只毛还没长齐的雏鸟。那时候他们可高兴了,用小麦和玉米粒喂养它们,不吃;换成蚯蚓和蟋蟀,还是不吃。几天后,耶米玛捧着雏鸟冰冷的尸体,哭得伤心欲绝。
原来有的鸟是不能关在笼子里的。
诺亚长长地呼了口气,看向法斯特: “趁我改变主意前,滚吧。”
“我不——”
“你长大了,不是吗?”阿诺米斯说,“那就回家吧。现在只有你能保护他们了。我把一切都交给你了。”
法斯特哑然。往前走了一步。
“跑!!!”阿诺米斯咆哮。
法斯特愣了一下,倒退半步,忽然猛冲过来,不管不顾抱紧了阿诺米斯,任他怒骂推挠也不放开。就连诺亚也愣住了,猝不及防被推摔了个屁股墩,丢大脸了。
“你说的那些……我听不懂啊!”法斯特像小狗一样,试图把重要的东西叼走,发现叼不走也只会急得团团转。小狗就是这样的,什么都不懂,吃剩饭也可以,住纸箱子也很开心,只要能待在你身边,那就整个世界都很好很好了。
“我会保护你的……我会长大的……所以……不要再赶我走了……”
诺亚心里的怒火忽然就熄了。是怜悯吗?是同情吗?他不知道,只知道心里被无尽的疲惫填满,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他就很疲惫了。他松开剑柄,坐在断裂的台阶上,忽然被灰尘呛得咳了起来。他捂着嘴,咳嗽接连不断,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喉头一片腥甜,血呼啦一下涌出来。
诺亚瞥了一眼掌心的血迹,无所谓地在墙上抹干净,只是心烦衣服要怎么弄干净。
他仰头看着月亮,这才感觉到衬衫被汗水湿透的冷。
……
月光下,百夫长朝着家的方向,越走越轻,越走越快。
中途他听到了几声巨响,然后有成编制的士兵匆匆前往某个方向,皇城的某处似乎又爆发了战斗。他本想提着剑加入战斗,可看着皇城的万家灯火,忽然就犹豫了。万家灯火,有一盏为他而留,这个柔软的事实击中了他的心。这就是最后一个晚上了,明天他就要为帝国献出生命了,这个短暂的夜晚,他想全部留给家人。
霍夫曼收起剑,毅然走向相反的方向。
也正是这时候,他与游荡的耶米玛擦肩而过。
最后一晚,最后一晚,霍夫曼提醒自己不要多管闲事。他低着头,加快脚步走过转角,眼看就要走到那盏为他而亮的灯火。可忽然的,脚步沉重起来,竟再也无法往前挪动一步。他咬咬牙,掉转方向往回走,大不了再推迟一天!
“需要帮助吗?”霍夫曼在耶米玛面前蹲下。
他的直觉是对的。大晚上的,又是战后混乱期,一个小姑娘游荡在街上本来就很反常。看清了女孩的模样后,他更加庆幸自己停下来了。女孩已经走不动了,贴着墙坐下来,白色亚麻裙蹭得灰扑扑,赤着的脚被小石子刮出道道血痕,眼睛却固执地盯着某个方向。
“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霍夫曼展示自己的配剑和徽章,然后背对着耶米玛蹲下,回头示意,“上来,我送你回家。”
耶米玛一愣,没有动作。
霍夫曼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先入为主,又说:“如果是家里人虐待,我先送你去教堂……或者我知道一个孤儿院,就在这附近,那里的嬷嬷都很好……”
耶米玛摇摇头,慢慢爬上霍夫曼的背。她冷得像块冰,又好似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尸体。霍夫曼皱眉,愤怒地想,怎么会有这么不负责的家长,让小孩在外头冻得冰冷?
“那边。”耶米玛指向巨龙坠落的方向,她不能放任诺亚和魔王独处,她很害怕,“我家在那边。”
霍夫曼有一瞬间迟疑,心想应该不会那么巧,这孩子的家应该只是在那附近,不一定就卷入了混乱。他把耶米玛往上托了托,走得慢慢的,心想等其他士兵清场,再带着小姑娘过去会安全点。
走着走着,霍夫曼老父亲心态发作,忍不住劝导:
“你一个女孩子,要注意安全,怎么可以大晚上的在外面闲晃……”
“没有过不去的坎,知道吧?很多你以为天大的事,回头去看,其实也就那样……”
“有什么事都可以说……不是跟我说……大胆跟家里人说……”
“说不出口啊。”耶米玛轻声说,“我犯了可怕的错,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没有办法说出口了。”
霍夫曼诧异,刚想回头说几句,忽然肩头一紧,女孩的手掐紧了他的肩膀。空气忽然冷了下来,有什么东西蛰伏在黑暗里,盯着他们,视线令人刺痛。
霍夫曼紧绷起来,放下耶米玛,拔出剑:“出来!”
轻轻的脚步声走出小巷,黑衣女人端正地挡在他们面前,是在教堂时坐在霍夫曼隔壁的女人。霍夫曼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女人摘下了送葬的黑纱,路灯下,缓缓亮起一双碧绿的竖瞳。
“魔族……刚刚的动静是你……?”霍夫曼汗毛都竖起来了。怎么会有魔族?还潜伏了这么久?这里可是枫丹白露,是人类最坚实的堡垒啊!“魔族在这里做什么!”
“是偶然哦。”爱玫说,“我什么都没做,偶然遇到了你。”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吗!”
霍夫曼刚要动手,被那魔魅的绿瞳一瞥,忽然僵在原地,像被凝固在琥珀中的虫子一样动弹不得。爱玫越过他,走到耶米玛跟前,原来刚刚话不是对霍夫曼说的,“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通往终点的路只有一条,那么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的人总有一天会相遇。跨越时间,跨越空间,所有偶然的错过,最终会汇聚为必然的相遇。”
“好久不见,『慈爱』的勇者。”爱玫嘴角的笑容扩大了,“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有两百年了吧?那时候你还是个英姿飒爽的战士,怎么变成可怜的小姑娘了?”
霍夫曼:?
沉默片刻,耶米玛说:“好久不见,『贪婪』。上次见的时候你还是男的,原来还能变|性吗?”
霍夫曼:???
阔别两百年的重逢,她们都不再是最初的样子了,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剑拔弩张。两百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站在白王子身后,一个站在黑公主身后,纷纷指责对面的猪拱走了自家白菜。如今故人已逝——
“替我向黑公主问好。”爱玫比了个开枪的手势,抵在耶米玛的额头。
来得更快的是耶米玛的反击,她一把抓住女人的脸,眼瞳中金光闪烁,海量命令灌入,正飞快地改写这个人的记忆。爱玫僵在原地,不再动弹,仿佛一台被格式化的机器,却在耶米玛松了口气时诡异一笑,“骗你的。”
手枪砰的一声,耶米玛倒飞出去,翻滚几圈,额头有血流下。
“为什么……?”耶米玛挣扎着抬头。
“嗯?”爱玫居高临下看着她,“所谓记忆,归根到底是储存在大脑里的东西。既然如此,不长脑子就行了。”
完全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耶米玛还要反击,却被拎着头发提起来,碧绿色的眼瞳探究地审视她:“我对你知道的东西也很感兴趣……”话音戛然而止,爱玫低头,看见胸前透出一截剑刃。还没来得及反应,霍夫曼果断抽剑,反手一劈,女人的头颅高高地飞出去,身体软软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