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刀声平息下来,格利兹用帕子捂着鼻登上车,远远地伸手探去。再三确认,浮士德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他跳下来,在雨水中洗干净手,解决一桩大事,长长地舒了口气。也没那么难杀嘛……以前那些传言,什么“打断了腿结果第二天完好无损地出现”之类的,想必只是些无伤大雅的小把戏……
  杀戮来得快,去得也快,像龙卷风一样,根本没给哑仆们反应的机会。直到格利兹一行扬长而去,才有哑仆动弹了一下,如梦初醒,迟疑地探头进车厢。
  “唉。”哑仆竟发出一声叹息,“这怎么打扫。”
  这名身高近两米的哑仆忽然抽搐了一下,肌肉骨骼在黑袍下扭曲变形,不一会儿便缩成了瘦削的学者身形。他从车厢的碎肉中捡起眼镜,在雨水中冲洗干净,摘下面具戴上。面具之下,赫然是浮士德的脸。
  忽然浮士德一愣,有人伸手够了够他的衣角,那么轻,就像飞蛾扑向烛火。即便遭遇如此磨难,爱玫依旧忍着没有死,她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生命真是神奇啊……”浮士德轻轻感叹,回握住那只手。
  ……
  爱玫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子,就着微弱烛火,一针一线将脖子的裂口缝好。然后是脸颊,再是脚踝……轮到残缺的左手,怎么也不像能缝好的样子。翡翠色的竖瞳微微侧目,马上有哑仆拧断自己的左手,接在她的断臂处。一阵扭曲变形,变成了女孩细软白皙的手。
  她扯了扯发带,想整理一下乱糟糟的头,却发现浸透了泥水的乱发已经解不开了。她拿起剪刀,干脆利落一剪到底,镜中倒映出英姿飒爽的短发。
  “晚安,浮士德。”她对着镜子说,“早安,爱玫·格雷琴。”
  然后她推翻椅子,跌跌撞撞闯进魔王的房间,在对方一脸懵逼中抱上去,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救救我……救救浮士德……他们……他们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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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颠茄眼药水:中世纪常见药物,有散瞳功效,那时候的人们认为瞳孔放大显得更加迷人
  # 我们合家欢剧场!不死人!登场前死掉的除外!
  # 『贪婪』的事不用搞得那么清楚……就简单理解为……浮士德和爱玫合体了!嗯!堂堂合体!
  第89章
  马车停在不远处, 浮士德被搬下来放在室内石砖上,血已经流尽了,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战时不可能有专门的验尸官, 由刑讯官乌苏拉暂替。她有条不紊地记录伤口形状,原本用于逼供的刑具在她指间翻转, 像手术刀一样精确稳定, 依次剖开胸腔、腹腔、内脏, 在血污中有种异质的美感。
  不是,这还有必要验尸?阿诺米斯扯了扯嘴角,人在无语至极的时候实在绷不住。这又不是什么自由美利坚, 受害者背后十几个弹孔, 一通检查结论是自|杀?
  可这些都说不出口。
  阿诺米斯茫然地盯着尸体, 直到此刻, 还是很难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了。就这么死了?浮士德可是魔族诶?魔族不是很能打的吗?怎么还能被人类用刀给捅死的?这哥们是有点抽象,但也不至于非死不可吧?……事情太离谱, 以至于阿诺米斯都没什么真实感,恍惚得像在做梦。
  有人打了个喷嚏。阿诺米斯抬头, 看见贵族学派的格利兹站在护卫中间, 用帕子猛擤鼻涕。据说是夜里抓人的时候淋雨受了凉,但一切都是为了帝国, 这点抱恙不值一提。
  阿诺米斯气得微微发抖。他知道他们无耻, 但没想到能这么无耻。
  “多处穿刺伤, 失血致死,符合证词。”刑讯官就着雨水搓手,在军装上随便擦擦干,“有一点奇怪的……血管神经的分布跟一般人不太一样……更密集……不过说明不了什么。”她摇摇头略过这个话题。人类个体间本来差异就挺大的,器官也不可能全照着教科书上长, 还有人全身脏器都是镜像分布呢,神经长歪几根也很正常。
  “那就破案了。” 格利兹信誓旦旦,“就像我说的,爱玫·格雷琴撞破浮士德通敌的场面,慌乱中她找到我求助。唉!要是知道她会遇害,我说什么也不会让她回去!真不敢相信,我那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一点也没——”
  “说过的部分不用重复。”刑讯官淡淡地说,“而且也没找到尸体,无法确定是否遇害。”
  格利兹心里咯噔一下紧张起来,但很快放松下来。都已经割喉放血了,如果是只鸡,只等着烫水拔毛下锅,那样的伤势秩序女神都救不回来吧?想来是眼前的白发魔族做了什么,不都说魔族吃人吗?小姑娘细皮嫩肉的,正好在食谱上,兴许夜里血腥气太重,正好激发了这魔族的蛮子本性……想想还真恶心……反正总不能是他救了她吧?必然不能吧!
  “你怎么说?”刑讯官打开记事本,看向魔王。
  “你问他?”格利兹惊了,“你问一个魔族?我们有证物,还有这么多证人,你竟然问——”
  “证据链不完整,无法支撑浮士德是间谍的控告。”刑讯官一板一眼,就事论事,“魔王,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我们有爱玫!活着的爱玫!阿诺米斯几乎脱口而出。爱玫现在就在庄园里,在某扇窗户后边看着,只要她站出转两圈,一切诬告不攻自破……可偏偏不能!他看见她的第一眼都惊呆了,怵目惊心的竖瞳、奇奇怪怪缝起来的身体,不知道浮士德对她做了什么,可她看起来就是个实打实的魔族!他倒是想拿起魔杖大吼一声“除你魔籍[1]”,可惜没有这种魔法……
  重要的证人变成了魔族。先不说魔族的证词究竟有没有效……光是把人类变成魔族,这么骇人听闻的事,已经够得上绞刑了吧?搞不好到最后连爱玫都保不住……
  可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凶手逍遥法外?无法形容的愤怒挤压在胸膛,让他呼吸困难、血流凝滞,却什么都做不了。真讨厌啊,为什么世界上会存在这种人?为什么能轻易把别人踩在脚下,还视作理所当然?为什么偏偏是他们掌握权力,世界要按照他们的想法运行?
  一切都很讨厌……可最讨厌的……还是无能为力的自己。
  “没有补充?”见魔王不说话,刑讯官点点头,用记事本夹着羽毛笔递过来,“情况我已如实记录,如果没有异议,请双方在记录上签字。”
  “签了会怎么样?”阿诺米斯没有接。
  “不会怎么样。这不是供词,只是记录。”刑讯官说,“如果你问的是对浮士德的指控,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只能先保留现场情报。黑脸羊也会带走,结果等以后再说。”
  “什么叫没有时间?”阿诺米斯愣住了,“不是说要等到纯洁献祭结果出来?”
  “关于这一点……”刑讯官漂亮的灰眼睛黯淡下来,视线投向远方田野。
  雨水淅沥沥,相较于昨天雨势稍小,一直被掩盖着的那股味道终于清晰起来。阿诺米斯动了动鼻子,瞳孔骤缩,竟然是烟味!潮湿的植物只能不完全燃烧,喷吐出滚滚黑烟,即便是雨也压不出那翻卷的浓烟……也压不住燃烧在田里的火!
  成熟的粮食就收取,未成熟的粮食就烧尽……这是在坚壁清野!不给皇城留一粒粮食!
  怎么会这么快?奥古斯都现在就要撤退了?!
  刑讯官收回视线,淡淡地说:“有学者观测到,枫丹白露有异常的魔力波动,下一次攻击应该不远了。同时也有情报显示,支持二殿下的军团成功集结了残部,正试图切断我们的补给路线。最坏的情况是遭到两面夹击,我们必须先掉转头去——”
  话音未落,战马的嘶鸣传来。大概是人在紧急关头潜能爆发,这次魔王干脆利落翻上马,丝毫没有上次踩着奴隶都上不去的尴尬。不过他急什么?就因为烧掉了农民的粮食……魔王?同情人类?刑讯官摇摇头,将这个荒诞的念头甩出脑海。
  “畏罪潜逃!是畏罪潜逃!”格利兹见缝插针喊,“还不快拿下!”
  反应极快的亮剑声,交错的利刃泛着森冷光芒,士兵严阵以待。但刑讯官只是立起右掌,比划了个简单的手势,剑光又齐刷刷退下。战马高高扬起前蹄,然后扬长而去!
  “你怎么能放走他!” 格利兹难以置信。
  “没事。那是军营的方向。”刑讯官擦掉脸上溅到的泥水,不忘初心,“你先来这边签个字。”
  战马疾驰在原野上,雨水瓢泼般浇了阿诺米斯满脸,几乎睁不开眼睛。这鬼天气根本不该骑马。马其实是非常娇贵的生物,自然条件下野马种群早就灭绝了,全靠被人类发掘出用途强行续命。这么差的路况条件,稍不留神就会踩进泥坑折断腿,连人带马一起当场交代。
  可他停不下来。他没有办法停下来。
  黑烟滚滚涌向天空,农民跪在田垄间,皲裂的手指疯狂扒拉滚烫的草木灰,失声痛哭。就算免去了今年的谷物税,存粮也不够活到明年。要是公民还有机会吃救济,可他们这些自由民,就只剩卖身为奴隶这条路了。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只是老老实实种地而已,为什么最后还是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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