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纯粹的压迫不可能维持统治,帝国人同样也团结在一个美好的故事下。在那个故事里,战争固然残酷,却也是平民的上升渠道,能带来土地、财富、地位。正因如此,『征服』才成为了他们的主题。
  阿诺米斯不会把自己的观念强加给别人,他只是……只是很不喜欢。
  并且他拒绝接受。
  那头的争吵已经进入尾声,高卢人扔掉鼠皮,百夫长活动关节,即将进入物理说服的阶段。然而就在开战之即,上方忽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栅栏被拉开,洞口投下一条绳梯。
  霍夫曼只当是辩护人来了,心想速度还挺快,不再跟死囚多费口舌,转身迎上去。结果顺着梯子爬下来的,竟然是先前珠宝商那儿的学徒。
  “……你算错钱被送进来了?”阿诺米斯只能想到这个。
  “哎!”见到阿诺米斯,学徒眼前一亮,越过霍夫曼匆匆走来,“对不起来晚了,今天店里客人实在多,老板盯得太紧了。”他搓搓手,见这个帮助过他的客人还完好无损,心里乐开了花,“还好还好,手还在。本来偷盗是要砍手的,但是我跟看守解释清楚了,快走吧。”
  “解释?”阿诺米斯一愣。
  “这样解释。”学徒嘿嘿一笑,摇晃了一下空空如也的钱袋子, “我藏了点扣下来的金子,就当是报答你的恩情了。”
  阿诺米斯捂脸,在学徒疑惑的目光中做出神奇发言:“还不如让他们把手砍了……”
  随身带着的金子都被狱卒搜刮走了,他可不觉得拿得回来。学徒手里的那点就是最后的指望了。从一夜暴富到一夜返贫,人生的大起大落真叫人心痛不已。
  “贿赂?!”霍夫曼眼都瞪直了,这赤裸裸的贿赂行为,竟就这样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学徒还没走两步,一头撞上了军人的胸肌,见对方神色阴沉,连忙抱手在前护住自己。“什么贿赂,别瞎说!帝国的法律公正不阿!这是善意的赞助,能让法律更好地帮助有需要的人……”
  这争执引起了看守们的注意,收了钱办事格外利索,他们大声呵斥,下来了几个帮手把犯人们分开。霍夫曼眼睁睁地看着,魔王竟然就这样在众人的簇拥下,正大光明地溜走了……
  那个可恶的高卢人怪里怪气的:“啊,法律。啊,公平!”
  ……
  自由的空气格外清新,然而阿诺米斯就像被晒蔫了的白菜,怎么也提不起劲来。钱没了,东西也买不到了。本来就是背着塞列奴偷跑出来的,两手空空回去,光想想就尴尬得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学徒只当这个外乡人在牢里吓到了,忙小声安慰:“钱没了还可以再挣,人好好的就行。你晚上有地方落脚吗?要是不嫌挤,我那儿可以歇几天……对了,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嗯……安纳托。” 阿诺米斯随口应付。
  半晌,诡异的安静让阿诺米斯不由得抬头,原来是学徒在憋笑。阿诺米斯后知后觉,《安纳托童谣集》或者《冒险故事集》里的安纳托,想必是个跟“玉皇大帝”一样奇怪的名字吧。没放肆笑出声真的很有职业道德了。
  嗯,就这样在外头杵着也不是办法,总得先应付一个晚上。但阿诺斯米只是道了谢,并没有住下的打算。他带着13骑狮鹫来的,因为担心被猎奴人发现,没带那孩子进城,只让他们在郊区藏好等待。
  算算时间,13大概也很害怕了吧……或许他们可以将就着在野外躺一晚……
  怀揣着学徒给他的面包和清水,阿诺米斯灰头土脸地往城外走。月朗星稀,夜枭时鸣,高卢人和百夫长的争执在他心中挥之不去。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一小撮人影藏在街头巷角,悄然尾随。
  这是一支帝国小队,他们卸下了平日里的金属盔甲,轻装上阵、毫无声息,仅凭着手势和模仿的鸟鸣交流,隐隐有合围之势。而为首的那人,正是同样在碎星镇跟魔王打过照面的、百夫长的副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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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嗯,霍夫曼就是那种,会在你过得不好的时候说,“还不是因为你不努力”的可恶家伙。他也不是坏,就是认知有限,错把帝国扩张的红利当作了自己的努力……
  # 虽然阿诺米斯自称安纳托,不过这里没有任何暗示哦,真的只是单纯借了下名字
  # 元旦快乐!
  第52章
  魔王阿诺米斯在前, 帝国小分队在后,黑夜里,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群。
  “多姆斯?”看见魔王穿行在名为多姆斯的富人住宅之间, 副官埃里克冷静分析,“是了, 多姆斯是很好的落脚点。高围墙和大院子, 植被、雕塑、水池, 适合潜伏的地方太多了。如果趁机控制住一两个贵族,不仅能任意差遣他们的下属,还能拷问出惊人的情报……该说真不愧是他吗……”
  “长官, 他走掉了。”士兵提醒。
  “……”
  埃里克轻咳一声, 右手屈起末两指, 飞快晃动两下, 于是小队成员们分散成三人小组,交替掩护着前进。他们不远不近地尾随着魔王, 逐渐离开富人区,来到了人口更加稠密的平民区。在这里, 多的是黏土砖搭建起来的四五层公寓, 其名为因苏拉。最底层的商铺已经关门,但隔音极差的上方仍传来争吵、赌|博、还有婴儿的哭声。
  “因苏拉?”埃里克稍加思索, 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这里建筑混乱、人口复杂,藏在这里就像一粒沙落入了沙漠。更别提还有消息灵通的商人,还有小混混凑起来的**……”
  “长官,他又走掉了。”士兵再次提醒。
  “……”
  被接连拆台的埃里克气得牙痒痒,看着小兵那锃亮的大脑门, 怎么看怎么手痒。他啧了一声,差点没压住音量:“那就是最坏的情况了,这是出城的方向,他在城外有接应。”
  “那我们……再摇点人?”士兵不确定地问。
  埃里克摇摇头,没多做解释。魔王的身份,目前还是仅限于他与长官之间的秘密,他们不打算让恐慌扩散。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走他。
  当前他们所驻扎的法姆市,是高卢行省的第二大城市。但考虑到高卢历史短浅、底蕴不足,这所谓的第二大,甚至还比不上帝国中部的某些行政区。从市中心走到郊区,满打满算两个小时也就够了。跟随着魔王前进,城墙的轮廓渐渐淡出视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方格子农田,稀疏的刺柏和杜松在月光下影影绰绰。
  最后,魔王在一处墓园停下。
  不妙。埃里克心里一沉。倒不是害怕死人,而是今晚月光明亮,这里又视野开阔,显然不适合搞偷袭。但顾不得这些了,伴随着魔王的口哨声,原本被他们忽略的小土包忽然动了起来——赫然是一头褐色的狮鹫!再等下去,怕不是一眨眼就飞远了!
  “上!”埃里克一声令下。
  士兵们从四面八方涌出,纷纷占据有利位置。一个人类会被狮鹫单杀,但一群人类则完全相反,他们有着附魔的装备、配合的队形、精妙的风筝战术,猎杀区区狮鹫不在话下。人类身体孱弱、魔力稀薄,却能够以弱胜强,靠的就是所谓的“组织度”。
  魔王缓缓转身,面无表情,心里懵逼。
  成败在此一举,埃里克深吸一口气,“就是现在!”
  乒呤哐当的金属碰撞,众人扔下武器。墓园阴冷,诡风阵阵,这十几个奇葩单膝跪下整整齐齐,仿佛在搞什么邪|教仪式。为首的埃里克低垂头颅,用尽了一生的力气祈求:“请救救我们的长官!”
  魔王:“?”
  埃里克咬紧牙关,双眼紧闭,等待着魔王的决定。
  他也不想这样的,身为帝国军人,竟沦落到向魔族低头的地步。可实在是没办法了。就在白天的时候,他去裁判所外边的门廊那儿,接连找了十几个辩护人。一开始都答应得好好的,假|币案嘛,交代清楚来源,再交点罚金就完事了。可等跟百夫长面谈过后,却又接连变卦,直言“辩不了!吃顿好的!告辞!”
  直到他们用物理方式友好地交谈了一番,这才得知问题所在——
  要是这假黄金从别的地方来,倒也算不上事;可偏偏百夫长坚称,这钱是直接从财政官手里领的。这下问题严重了,总得有人对假|币负责,要么是人生地不熟的百夫长的撒谎,要么是背景深厚的财政官在造假,答案不言自明。
  如果只到这一步,其实还有救,毕竟也没有谁真的想得罪军方。只要百夫长宣称自己喝多了酒,说的都是胡话,早就记不清哪枚硬币对哪枚,就能糊弄过去了。
  然而,百夫长拒绝了作伪证。那一刻,埃里克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
  这不是军事犯罪,所以没有走军事法庭,而是移交到裁判所,这意味着他们在军队的上级没法捞人;更别提他们的编制早已被拆散,熟识的军团长更是跟着大皇子的队伍,远在天边了。最致命的却是……百夫长仍然坚信,帝国法律会给予他公正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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