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耶米玛正在从最根源的地方删除他的记忆。建筑崩塌坠落,人们倒地死去,所有他珍惜的一切都在飞速流逝。照片上燃烧的黑点逐渐扩大,灰烬的残片被热风卷起,飞向远方漆黑的虚空。
  他终于动了起来,身体像石膏一样碎裂,却依旧执着地试图抓住那抹灰烬。腿碎了就用手爬行,手碎了就用牙齿啃噬地面,直到头颅坠落。世界已经崩塌得只剩他们脚下的一小块,四周被无尽的虚空笼罩,只有头顶上那颗眼球冰冷地注视着他们,无喜亦无悲。
  在这冰冷的黑暗中,耶米玛跪坐下来,捡起那颗头颅,轻柔地放置在膝盖上。
  良久,她发出一声轻叹,沧桑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灾厄纪元的造物啊,请在回忆中安息吧。”
  ……
  “耶米玛!耶米玛!”小孩焦急的声音刺破黑暗。
  耶米玛睁开眼睛,王城孤儿院的房间映入眼帘。她慢慢低头,看见前襟被血染红了一片,后知后觉意识到是自己在流鼻血。魔王的意志力实在是太强大了,以至于她使用了超出限度的力量。也许再僵持久一点,她就回不来了。
  “我没事。”她用衣袖擦了擦脸,看着小女孩铅灰色的眼睛,安抚地笑笑。
  花了好一会儿,她才组织起破碎的记忆,弄清楚现状。
  就在几周前,王城忽然戒严,随即传来的皇帝驾崩的消息。人们纷纷穿上黑衣,前往维斯塔的神殿,白石长阶前的烛火长明不灭。紧接着就是二皇子宣布即位,元老院对此表示了支持,少许反对的声音也被谋杀在摇篮里。
  一切看似平静了下来,但是人们都知道,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而就在皇帝驾崩的当天,奥古斯都的妻子莉维娅,正携带着小女儿瓦蕾妮亚,慰问孤儿院的孩子们。如今莉维娅已经被卫兵强制护送回宫殿,可小公主却不知所踪,任凭卫兵搜遍了全城却找不到任何痕迹。
  “可是,好多血……”小孩害怕得不行,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没事的,殿下。”耶米玛让她在身边坐下,两个人靠在一起,分享着微不足道的体温,“会有人来救我们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的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勇者,他正在赶回来,然后把那些坏人全部打败。”
  她微笑着摸摸小公主的脑袋。在她倚靠着的门板后边,仅仅一门之隔的走廊,前来搜寻公主的卫兵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因为,勇者生来就是为了保护弱者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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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对小学生而言……:忘记在哪里看到的网红梗了!
  # 耶米玛的名字取自jemima,意为小鸽子。诺亚并不知道他的妹妹是慈爱哦,还以为自己给大皇子打工能保护妹妹(悲)。
  # 小公主瓦蕾妮亚的名字取自valeria,在拉丁语中是“强大”的意思。前期没啥戏份,但是在大后期会登基成为女皇。
  # 阿诺米斯的记忆是有问题的,但是他之前一直在想跑路的事,所以完全没注意到。
  # 终于补完这一章惹!耶!谢谢等待!
  第31章
  废墟中最后一丝火焰熄灭, 高悬于虚空中的眼球缓缓合上,一切归于黑暗。
  然而,就在这死寂般的黑暗中, 忽然有光降临。
  银发皎皎,光晕柔和, 如同月光般驱散了令人畏惧的黑暗。神秘人轻轻落在了本应是虚无的地方, 脚下泛起阵阵涟漪, 那里竟真的出现了水面。他沉默地注视水中倒影,慢慢伸出手,在与倒影相接的瞬间, 忽然用力握住了水中虚影, 猛地把阿诺米斯拽了出来。
  “这是……?”阿诺米斯跪在水面上, 大口大口喘气, 心脏剧烈跳动,“我明明已经……?”
  他还记得那刻骨铭心的绝望。就像一个人被端上了餐桌, 在麻醉剂的作用下动弹不得,清醒却徒劳地任由食人魔打开头盖骨。大脑本身是没有痛觉的, 哪怕被一勺一勺挖掉, 也不会疼痛。真正令人绝望的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我丧失, 却连自己丢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唯一能记住的只有对“失去”本身的恐惧。
  他用额头抵着手臂, 双眼紧闭,颤抖久久无法平息。
  “所有的精灵都受肃正协议约束,也因此成为祂的耳目。” 神秘人仰头望着虚空,那颗眼球消失的地方仍留下一个黯淡的圆环,像蚀穿世界的黑洞, “就像蜘蛛蛰伏在蛛网中心,每一根纤丝的颤动,最终都会汇聚到祂身上。这就是为什么你必须抑制自己的权能,因为任何一点疏忽,都会成为葬礼上的丧钟。”
  “这还能玩?”阿诺米斯惊了。对手直接堵你泉水,把魔法的根源都给掐了,这还打毛啊!
  “能玩。”神秘人接哏倒挺顺溜,“即使是蜘蛛,也要花费时间区分风和猎物落在网上的不同。但是精灵的数量是如此庞大,肃正协议的算力有限,无法监控他们所有的动向。简言之,只要动静小一点,将魔法的效果控制在普通人也能用出来的程度,大概也就安全了。”
  “大概?名义上是16%,实际上是100%的那个大概?”
  “远低于16.66%。就像一粒沙藏在沙漠里,一滴水藏在海洋里。理论上,被找到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但不是零。”阿诺米斯立刻得出结论,“懂了,不用最安全。”
  过了一会儿,阿诺米斯终于平复了心情,这才想起来问:“那现在是怎么回事?我明明已经被……?”
  “被删除了。”神秘人适时接茬,“不过不是坏事。正因如此,你现在安全了。”
  “从结果倒推原因,基本上可以判断:肃正协议察觉到了某种的存在,却并没有真的定位到你。不知道是因为幸运还是出于本能,你最后使用的是冰魔法,这与法斯特的权能『怠惰』有所重叠,某种意义上掩盖了你的存在。所以祂并未以本体的形式降临,而是选择了『慈爱』作为代行者。”
  “事实证明,我们的不抵抗策略很成功,『慈爱』现在应该判断成功清除了你。这样一来,你就不在他们的名单上了。只要不再露面,就能一直苟,一直苟一直爽。”神秘人忍不住为自己鼓掌,“天啊,世间竟有如此精妙的计划,我可真是个天才!”
  “能别把输掉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吗……”阿诺米斯捂脸。
  “乐观是优良品质。”神秘人露齿一笑。
  然而,阿诺米斯还是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似乎有什么细节被遗忘了。难道是因为记忆被删了不少吗?他捂着额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丝不协调的源头,于是只得拣自己还记得的部分问:“肃正协议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神秘人微笑依旧。
  “怎么可能不知道?”阿诺米斯一愣, “你都分析了这么多!而且在列车上,你明明已经打算告诉我了!”
  “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想帮上忙。但是我已经不知道了。”
  阿诺米斯还想趁这家伙在的时候多套点话,谁知道下次再见面时什么时候?可他忽然愣住了,因为在神秘人那柔光笼罩的面庞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瓷器般的裂纹。那裂纹还在不断扩大,碎片簌簌坠落,在水面上溅起一道又一道涟漪。裂隙之下,是空无一物的虚无。
  一个可怕的想法涌上心头,阿诺米斯盯着他:“你说『慈爱』误以为成功清除了我,但实际上她没有……那她到底清除了什么?”
  神秘人看着他,不言不语,眼神柔和得令人心碎。
  打从一开始,从权能解放的那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你会怎么样?”阿诺米斯下意识伸出手,可仅仅是最轻微的触碰,就让对方的左手崩碎。他不敢碰了。 “我应该做什么?要怎么样才能救你!快快快!”
  “没有必要。”
  “怎么会没有必——!”
  “因为,我是你的碎片,仅此而已。”
  “我是你的碎片。直到最后一刻也不肯松手的碎片。”神秘人似乎变得更加明亮了,碎片逸散飞舞,像羽毛一样湮没在虚空中。他其实应该已经被『慈爱』清除了,却奇迹般地停留在这里,正如同当年本应该被彻底消灭的阿诺米斯。 “曾经的我们失去了一切,连名字都已经忘却,但即便如此,还是握紧了最珍贵的东西。”
  神秘人上前一步,仅剩的右手在光线中呈现出虚幻的半透明状。他用这只手手轻轻触碰阿诺米斯的侧脸,然后将其揽至胸前。那是属于心脏的位置,怦咚,怦咚。
  “不知来路、亦无归处的我啊……纵使遗忘了一切,也请继续前进。”
  就在虚影破碎的瞬间,无数记忆涌上阿诺米斯心头。绝大部分已经残破不堪,甚至无法形成完整的画面,但唯有一幕清晰无比——
  春日阳光明媚,在攀满爬山虎的红砖房前,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簇拥着羞涩的孩子。其中两个还在抢孩子的时候互相指责,你胡子扎到他了!你口红蹭到他了!快擦擦干净!不远处三脚架上的相机开始倒计时,这群奇葩连忙挤出一个诡异的队形,对着镜头比出乱七八糟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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