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沈知书“啧”了一声,托着脑袋问:“殿下有没有觉着吵?”
  “吵倒是还行,毕竟隔得远。”姜虞淡声说,“不若将军放个捕声咒,隔空听听她们在聊什么。”
  沈知书点点头,依言照做。
  于是片刻之后,大姨娘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你们知道书儿幼时是什么样的么?”
  兰苕红梨拖长了嗓子:“不知——”
  “她儿时净淘气。”大姨娘笑道,“爬树捉鱼的且不论,有一回两位夫人出去了,书儿在院子里玩。院子里挖了个大坑,原本是预备着种树的,可巧工匠不在,眼错不见书儿便掉坑里去了——也难为她,坑旁边围了一圈儿绳呢,她也太贪玩了些。”
  “那坑深得很,书儿一个小不点,爬又爬不上来,急得在里头直哭。我们发现书儿不见了,急疯了似的四处找了半日,终于听着那坑里有人喊。”
  “二姨娘说,这坑里有书儿的声音。三姨娘说她放屁,书儿又不是树,怎么可能在坑里呢?坑里定是虫子叫,二姨娘耳朵不好听岔了。”
  “结果我们到坑边一看,还真是书儿,裤腿儿挽到膝盖,坐在坑里哇哇哭。我们又心疼又好笑,赶着把人捞上来,到底还是怕小不点儿摔出什么好歹,赶忙叫大夫来给她瞧瞧。”
  兰苕眨巴眨巴眼,好奇地问:“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你家姐儿没大碍,就是吓着了,脉有些发虚,须得清清静静饿两顿。于是书儿那一周便没吃大鱼大肉,馋得厉害,缠着我给她做烧鸡吃。”
  “我没做,我说她自作孽,也该长长教训,还好这回是掉坑里,倘或下回掉湖里呢?她又不会凫水。她便去缠二姨娘。唉,那个时候书儿跟我们是真亲,现如今大了,也不爱粘人了。”
  最后一句话像是带上了些许哭腔。
  沈知书沉默地听着,正被搅得有些伤感,却听几息后,兰苕大大咧咧开腔:“烧鸡好吃吗?”
  沈知书:……朋友你关注点是不是偏了。
  大姨娘忙道:“好吃啊,去庄子里做给你吃。我做烧鸡的手艺一绝,无人不夸的!”
  兰苕振臂高呼“万岁”,三人的笑声复又掀翻了车顶。沈知书只觉得快聋了,赶忙断了捕声咒,懒洋洋瘫回椅子上。
  “不听了?”姜虞四平八稳地问。
  “不听了。”沈知书嘟囔说,“左不过是那些事——”
  “姨娘们待将军真好。”姜虞道。
  她很轻地眨了一下眼,语气稀松平常,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随口感慨了这么一句。
  沈知书忽然想到,姜虞前世身边也簇拥着许多人,如今的前半生却孤孤单单。
  不知她忆起前世时是什么感受。
  而直到抵达乡间的庄子时,沈知书终于知晓了姜虞为何执意带着她来这儿。
  这座山像极了前世往生门里的那座山头,云悬雾绕,鸟雀闲时来作客。
  庄子里的侍从已然严阵以待,忙忙地为众人分配了居所。
  庄子很大,以至于沈知书与姜虞走进自己的院落时,已然完全听不见姨娘们的笑声了。
  兰苕与红梨一踏进正屋便“哇”了两声,沈知书却沉默下来。
  屋子中央是熟悉的茶吊子,墙边是眼熟的木床,靠南边立着只花架,北面是张紫檀木书桌。
  ——姜虞几乎将前世往生门内自己常住的那间院落搬了过来。
  沈知书几乎能想象到姜虞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着人布置这件屋子的:日复一日重温故人旧事,而后背着自己偷偷准备惊喜。
  姜虞挥手令俩侍子自便去了,揣着袖摆立于门旁。
  她淡漠的眸光轻轻晃过来,沈知书一眼便读出了其中的含义——
  喜欢么?
  当然。
  沈知书已经记不清曾在那张床上做过多少荒唐的畸梦。前世每每与姜虞同床共眠,那些汹涌无尽的情绪都会骤然泛上来,而后又被自己一点点压下去。
  她也数不清曾在茶吊子边与姜虞一同饮过多少回茶。山童酷爱鼓捣茶叶,每每将新晒好的茶叶送与姜虞时,她都会第一时间来自己屋内坐坐,于是这茶炉几乎时时煮着,清泉汩汩,雾气蒸腾。
  沈知书阖眼又睁开,轻笑道:“殿下何时备下的?”
  “一月前。”姜虞一五一十地说,“画了图纸,着工匠好生打着。”
  沈知书低低地“嗯”了一声。
  姜虞又问:“将军开心么?”
  “开心。”沈知书凑过去,低下脑袋,在姜虞脸上轻轻啄了一口,“是我粗心,竟没发现殿下偷摸着干这事。”
  热气喷洒在姜虞耳尖。
  姜虞静了几息,忽然说:“那床很结实,将军可要试试?”
  沈知书的眉眼骤然一深。
  于是第二日起来时,姜虞险些没能下得了床。
  她蹙眉给自己身上丢了一个除痛术,淡声下了圣旨:“将军太生猛,我遭不住,歇一歇,一周不开荤。”
  沈知书盯着她看,即刻接话:“是谁昨儿缠着我要的,一遍两遍还不算完,定要——唔。”
  话还未说完,姜虞睨她一眼,踮脚昂头凑了上来,用唇堵住了沈知书的话音。
  沈知书随即揽着姜虞的后脖颈,加深了这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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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往生门
  往生门:兰苕红梨演戏
  庄子所在的山头云悬雾绕,沈知书每天清晨从屋子钻出来的时候,都会坐在屋前的石凳上眺望一会儿。
  姜虞有时候坐在她旁边陪着,有时候独自上山,也不知干什么去。
  沈知书没问,只是在第三日闷声不吭地往上跟。便见姜虞穿花度林,悠哉游哉地走到了悬崖边,而后顿住脚,没回头,却叫了一声“佑书”。
  沈知书“嗯”了一下:“殿下怎知我来?”
  “明知故问。”姜虞歪了歪脑袋,“将军并未隐匿气息,刻意让我知晓你跟着我,不是么?”
  沈知书笑起来了,往前挪了一点,与姜虞并肩站着。
  彼时风过林梢,悬崖下雾气茫茫。沈知书额前的碎发被东风吹开。
  她安安静静立了许久,却始终不见姜虞有下一步动作,不禁有些诧异:“殿下来这儿只为吹风?”
  姜虞淡淡瞥她一眼:“将军请开天眼。”
  沈知书于是挥手掐了一个诀,往前一推。
  霎时东风过境,沙石四起。
  魂魄仍旧密密麻麻,占满了整个山头。其中有几只颜色浓郁,大约是挂碍无穷无尽,执念太深,不能自行往生,等着人来与她们度化。
  沈知书沉默地看了一阵,转头问:“往生门后继有人?”
  若是无人接班,每隔一段时间就来度化一批,山头上无法自行转生的魂魄可就不止这几只了。
  姜虞摇摇头道“不知”:“当年仙门大战死的大多是仙,许是还有未及修炼成仙的那批人活了下来,继而代代相传至今。”
  沈知书:“那这几只……”
  “我便不亲自上阵了。”姜虞说,“我在这儿等着,看看可有人来。将军可要同我一起?”
  沈知书自然道好。
  她们从早晨坐至晌午,却始终不见来人。于是姜虞在这儿丢了个留声咒,若有风吹草动她便能第一时间知晓,而后与沈知书肩并肩走回屋。
  结果一进屋,便见兰苕与红梨在拌嘴。
  “我说我去打水,让你在这儿看着将军与殿下,怎么就能看丢了呢?”红梨高声道,“还说什么‘一眨眼便不见了’,我看分明是你自己贪玩不留神!”
  “你怨我做甚!”兰苕说,“她们还能丢了不成?这世间又没人奈何得了她们。定是有事出去了,过一阵子便能回来的——殿下,将军!”
  兰苕架吵到一半,余光瞥见站在门口偷听的沈知书二人,登时兴奋起来,将脑袋一扭,冲着红梨道:“我说什么来着?你瞧瞧,这不就完璧归赵了?”
  “这回算你运气好!”红梨道,“倘或下回将军与殿下被人绑了呢?或是山间有鬼将她们捉去了呢?又或者是掉海里被鱼吃了呢?再不济,迷路了怎么办?到时候被不知哪来的小鬼大卸八块,丢得这里一截那里一截,连个全尸都没有,你负责么?”
  沈知书:……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沈知书好笑地将红梨拉开了,拍拍她的背,笑着说:“我这不是回来了么?莫动那么大气。”
  “得亏是将军回来了。”红梨鼓着腮帮子说,“若是将军过了晌午还不见人影,我定是要与这小妮子大打一架的。”
  “无事。”姜虞在一旁安抚道,“知晓你是担心我们,这根钗并这串玛瑙送你,下回不必如此忧虑,我与你家主子出不了事。”
  “这银锭你也拿着。”沈知书也说,“我们下回出去时说一声,不叫你忧心。”
  红梨半推半就,将赏钱全塞进了口袋里,道了声谢,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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