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人鱼说>书库>综合其它>长相思令> 第292章

第292章

  破阵子(二十四):沐发
  也许是分离得太久,总是聚少离多,所以再相见时,除了缓解思念,也多出了些许生涩。
  李绾的反应,也让张景初呆愣了片刻,她只是下意识发自于内心的称赞,却让李绾觉得羞涩。
  反应过来之后,她笑了笑,于是拿起一旁的发膏,“我来帮你。”
  张景初将袖子挽起,而后伸手轻轻攥起李绾披散的头发,她向四周望了望,见那水勺放在池子的另一边,于是放下头发,拿起手杖撑着走向水勺。
  “你要做什么?”李绾见她起身,于是问道。
  “拿水勺。”张景初撑着手杖缓缓迈步。
  听到回答,李绾听着她的步子于是转身背对着她,心跳不由的加快,“怎么不让我给你拿。”
  “我自己可以。”张景初拿起勺子说道,能自己做的事,她都尽可能的让自己来,“还没有到什么事都需要靠人的地步。”
  李绾轻轻挑起眉头,她侧头看着张景初,眼里充满了心疼,于是便也没有再多问,张景初回到胡床前坐下,“来。”她柔声道。
  李绾便重新坐回了池边,依旧背对着她,张景初攥起妻子的头发,将之浇湿,温热的池水从她的发梢流向她的后背。
  “臣说的,都是心里话。”张景初一边浇着头发,一边说道,“不管是少时,还是在潭州的那天夜晚。”
  在李绾不曾注意的时候,张景初的眼中总是带着些许光亮。
  少时注视马背上的人时,长大重逢获救时,还有作为裁判,见她驰骋,一骑绝尘时。
  “你自己知道就行,干嘛还要说出来。”李绾听着,愈发的不好意思,并逐渐脸红了起来。
  张景初伸手抹了一些发膏,而后轻轻揉搓着李绾的头发,“我只是在回答四娘的话。”
  她看着李绾肩头那已经没有之前明显的刀痕,许是察觉了背后的目光,李绾伸出手抚上那些痕迹,“你真的这样觉得吗?”
  张景初认真的点头,而后又说道:“同时,臣也很心疼。”
  “但也从不后悔,让你走上这条路。”张景初继续说道,“即使知道你会满身伤痕。”
  李绾回过头,对视着张景初,她眼里充满了疑惑,头发上的泡沫从她的肩头缓缓流下。
  “因为这样,四娘就不需要再依附于任何人,做以做一切自己想做的所有事。”张景初看着她眼里的疑惑,于是解道,“拥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将刀握在了自己的手中,就不需要再害怕什么了。”
  李绾再次背对过去,靠在了池边,“我明白了。”
  张景初拿起水勺,将妻子头发上的泡沫冲洗干净,而后又再次抹了些许发膏,继续重复之前的搓洗。
  “你的爱。”李绾看着放在一边的铜镜,通过铜镜看到了张景初认真细致的动作,还有那张极为温和的脸,张景初的这番话,让她想起了李瑞在长安殿与她说的,“是成全。”
  “比起许诺成为你的倚靠,比起说出我要保护你,我想,这些都比不上让你自己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张景初回道。
  “你可以看重情感,但不要完全寄托于任何人。”张景初又道,“让自己成为自己最好的依靠。”
  李绾沉默了片刻,她低头看着池中清澈的水,“或许我从未想过要倚靠谁,但是情感...如果我能做到你说的这些,那么,”她回过头,“我还是我吗?”
  张景初看着妻子,而后清洗了双手,“任何时候,你都是你。”她拿起一旁的手巾,替李绾擦着湿发。
  “那么你呢?”李绾又问道,“你能做到吗。”
  张景初擦着头发,没有回答李绾的话,“你那么聪明,难道就没有想过吗。”
  “你把所有的都给了我。”李绾又道,“那么你自己呢。”
  “你自己做不到的事,又为什么,要让我去做。”李绾看着张景初继续说道。
  但张景初始终没有说话,李绾看着她的眉眼,“那天,你从长安殿出来的时候,我看着你,看着你那样痛苦,仿佛生命都被抽离。”
  “我犹豫了很久,挣扎了很久,最后我走开了。”李绾又道,“我去看了他最后一眼。”
  “对于你,我存有私心,所以犹豫,但最后我想通了,我不想成为你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如果你的余生都只剩下了痛苦,我又如何能开心得起来。”
  “你心里有一堵墙,是我怎么也越不过去的。”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我和你之间,如果没有夹杂那么多,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可是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之间的交集,是否又会在成年之后而分离。”
  “不要说了。”张景初打断了李绾的话,她撑在池边,而后瘫坐在了胡床上,失去了所有力气。
  李绾看着她那样憔悴的模样,于是便从池中起身,走了出来,“七娘,抱歉,我不该说那些。”她蹲在张景初的身前,抬手抚摸着她的脸。
  热水泡暖了她的身体,温热的手掌,抚摸上了冰冷的脸,让她既愧疚又心疼。
  张景初握着妻子的手摇了摇头,“夜深了。”而后她便将李绾从地上扶起,撑着手杖拿来了她的衣物。
  李绾看着她手中的衣物,没有立马穿上,而是主动靠近相拥。
  张景初撑着手杖,另外一只拿衣物的手忽然轻颤,即使隔着棉袍,她也能感受到妻子身上的温暖,于是回应着她。
  “一会儿要着凉了。”张景初在李绾的耳畔轻声提醒道。
  “让我抱一会儿。”李绾靠在她肩颈闭着眼睛回道,此时张景初的身上经过雾气之后,只剩原有的淡香。
  她没有阻止妻子,只是将手中拿着的衣物轻轻展开,披在了妻子的肩上,防止她受冻。
  片刻后,李绾从张景初的怀中出来,和上衣物。
  穿好衣服,李绾打来了一盆热水,替张景初脱去外袍,扶着她走到坐塌前坐下。
  “我可以自己来。”张景初弯下腰,伸手拦住妻子。
  李绾蹲在她跟前,想要替她脱去靴袜,“坐好。”只见她稍重的说道。
  张景初这才作罢,李绾替她脱去靴子与云袜,卷起裤腿,并试了试水温,才让她将脚放下去,“烫不烫?”
  “刚刚好。”张景初回道。
  李绾旋即又将右腿的裤腿稍微的往上挽了一些,露出了伤口,缝合的线已经拆除,切开的伤口也已经愈合,只是伤口较大,所以看起来还是极其的触目惊心。
  不过好在一切顺利,没有感染,也没有恶化,“这段时间,你一直在中书门下替李瑞处理朝廷的烂摊子。”李绾将手伸进水盆中,轻轻揉搓着张景初的脚背。
  “抱歉,公务太多了,朝廷的要职空缺了不少,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办法补全人手。”张景初看着妻子说道。
  “我知道。”李绾并没有埋怨张景初,“叛军入城后做的那些,不是短时间就可以补回来的,不过这样,也可以很好的发挥你的才能了。”
  之前,张景初虽然在御史台担任要职,但毕竟只是监察之职,而未能直接参与决策,并不属于中枢权力机构。
  李瑞继位后,虽然没有立马让张景初拜相,但也将他安排进了中书省,并且担任要职,代行了宰相的权力。
  “长安的安稳只是一时的。”张景初说道,“这场动乱后,除掉了幽州与魏博两军,但一个更大的隐患出现了。”
  “你说的是宣武吗?”李绾抬头问道。
  张景初点头,“宣武节度使表面臣服,实则是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将扩张的势力彻底稳住后,必然会再次发动战争。”
  “下一个目标是谁?”李绾直言问道,“宣武。”
  “河北镇已陷两镇,下一个自然是河东。”张景初道,“与其让宣武夺去,大王何不如将其并入自己麾下。”
  “李瑞会允许吗?”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现在的朝廷,今非昔比,已无暇顾及关外的局势了。”张景初回道,“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在这次动乱中未取得分毫利益,仅仅一个封王,不足以抚平他。”
  李绾将手从水中拿出,而后拿起干巾,小心翼翼的将张景初的腿拿出,将上面的水擦干,随后又拿来了干净的靴袜。
  “从兵变开始,李唐就已经彻底乱了。”张景初看着妻子又道,“河东势单力孤,存续不了太久的。”
  “这次回朔方,我会将母亲一起带走,河东节度使虽然与母亲关系深厚,但他和祖父一样,在这样的根本利益上,是不会拱手让出的。”李绾将张景初的脚抱在怀中,而后替她穿上云袜。
  “所以河东,只能用武力取。”张景初道,“大王若不愿与血亲起刀戈,那就等宣武向河东开战吧。”
  “河东届时会求援。”张景初看着李绾,“王,切不可心软。”
  替张景初穿上靴子后,李绾直起腰身,“我也算是执掌一方的将领,这种时候,我当然分得清。”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