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米善心摇头,“不用,要是真发生什么,我也认了。”
  简万吉:……
  米善心又说:“我微信、支付宝和银行卡的钱加起来就2632.76.”
  怎么还有零有整的。
  “妈妈刚问我借了五百,只剩下……”
  “你妈还问你借钱?”简万吉提高音量,“是你亲妈吗?”
  米善心嗯了一声,“她现在在做别人的妈妈。”
  听起来好像在阴阳什么,简万吉没有证据。
  “你寒假兼职课时费是多少?”
  “八十。”
  宁市是一线城市,安宁病房的数量在全国也遥遥领先。即便如此,简万吉要把外婆安排进安宁病房,也费了很大功夫。
  临终关怀科常年排队,资源也很紧张,她的外婆时日无多,按理说她没什么时间考虑别的。
  都快四十岁了,简万吉早就摸索出一套让自己更舒服的处世法则。
  管好自己,少管别人八个字看似简单,不太好践行。现在她又卡在这八个字的缝隙,理智告诉她应该少掺和这些,别问,有什么好生气的,就算米善心很像她的亡母,也没必要。
  一段关系,临终关怀,用钱买断,就完事了。
  就是因为米善心太像亡母了,简万吉才很难理智。
  她早就忘了母亲具体的面容,虽然外婆神志还清醒的时候,每天都要在家里多摆一副碗筷,假装母亲还在。
  雪碧苦瓜不是外婆喜欢的,是妈妈喜欢的。
  哪怕那是外婆最讨厌的,拐走女儿的男人传授的家乡菜。
  简万吉是活着的人,在餐桌上永远被无视,这样神经质的生活居然也持续了十几年,直到她大学住校。
  曾白安曾经来简万吉家里吃饭过,那时候大家还十几岁,活泼得很。
  她都受不了这个家诡异如灵堂吃饭的气氛,关上门几乎是跑走的。
  简万吉发誓她八百米要是跑这么快,或许能被校队选上。
  “八十……”简万吉把车停在医院的地下停车位,吐出一口气,“你在开玩笑?”
  “现在教培的行情你不知道吗?”米善心倒是很平静,“是辅导员推荐我来的。”
  哦,还有人情往来。
  这一套简万吉以前就经历过,老师是好意,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机会都是这么来的,但米善心太拮据了,简万吉问:“你没想过干点别的吗?”
  米善心:“我做过地推,晕倒了。”
  她唇角向下,似乎从唇形到眼尾,和简万吉的一切都是反向的,一如她们的年龄,也是这种没有交集。
  “如果我健康一点,可以选择的更多。”
  简万吉和她的年龄差包括认知、机遇、身体素养等等。
  米善心早就不奢求真正的感同身受,她只想破除不得好眠的诅咒,哪怕自己平庸、烂俗,也想要健康的睡眠,抵御只有遗像不用睡觉的老宅夜晚。
  简万吉与米善心对视,她忽然发现女孩的双眼也不是那么古井无波。
  干枯的水井反而能照到日月光,只是里面太深了。米善心困在里面,青春的绵云咫尺千里,米善心只能干巴巴眺望,没有力气随行。
  她能怎么样呢,她已经很努力了。
  简万吉和她对视良久,说:“我希望你等会见过我外婆后,再郑重考虑我的请求。”
  她没有笑,微笑唇的人不笑也带着隐隐的笑意,那是真正的皮笑肉不笑。
  简万吉原来的唇形与父亲如出一辙,外婆销毁那个男人的一切信息,也不许父亲那边的亲戚接近简万吉,等她成年,把她带去做了微笑唇手术,说这样更像妈妈。
  父母的感情是长辈不同意擅自合拢的蚌壳,结出了简万吉这颗只有名字讨喜的石头。
  殉情不再是古老的传说,天涯海角是压在简万吉身上不变的五指山。
  妈妈的日记残片记录她喜欢父亲轻浅的笑,简万吉对镜凝视自己无数次,却在长大的过程中一次次被当成讥讽。后来她的唇角因为长辈的执念人工雕琢,也只有形似,反而摸索出了眼随唇动,洋溢虚假灿烂的笑意。
  效果很好,讨厌鬼变成大好人,她不再格格不入,拥有很多亲朋好友,现在也算成功人士。
  可出版我如何成功的成功人士从不会在书上写:我是万能的。
  成功的人也有烦恼。
  就像现在,三十九岁的简万吉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帮助米善心。
  曾白安总说付出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你不要那么吝啬,不是说你花钱,是别的方面。
  简万吉当时说:那不是很简单,给钱谁都会要啊。
  一点也不简单。
  天底下还有花不出去的钱,办不成的事,或许也有不能爱的人。
  至少最后一个,简万吉还没体验,也不想体会。
  面色苍白的女孩解开安全带,凌乱的刘海别到一边又散落下来。
  米善心像充棉量很低的玩偶,又像被挤扁的面包,声音也有气无力,“如果你外婆真把我当成你妈妈再说吧。”
  她先跳下车,隔着车门看着简万吉,似乎鼓起毕生的勇气,“到时候……我或许会提别的要求。”
  简万吉巴不得她要钱,欣然同意,“只要我做得到。”
  第12章 mama-12
  mama-12:可是她想睡觉。
  宁市有太多医院了,米善心对安宁病房没什么了解,还是简万吉给她介绍的。
  米善心听她说了几个条件,问:“患者本人知道自己的病情,还能接受才能去的话……你外婆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四个多月。”简万吉的表情看不出难过与否,“刚住进来的时候还没有认错人。”
  米善心又问:“那除了你,其他亲戚呢?”
  “我还有个舅舅,已经去世了。”简万吉顿了顿,“舅妈来过一次。”
  病房在特定的楼层,很安静,简万吉带着米善心过去,偶尔能遇见来往的护士和探病的家属。
  简万吉外婆的病房在深处,她先问了老人今天的状况,很快护工就出去了。
  新闻联播刚播完,老太太还没有休息,坐在沙发上吃水果。
  老人家年纪很大了,头发花白,并不稀疏,动作缓慢,好像听不见人来的声音。
  米善心去过很多次医院,她的爷爷奶奶身体都有基础病,偶尔是她去医院拿药的。爷爷最后那段时间住在医院,米善心放学了就去医院看他。
  安宁病房和普通病房也不一样,或许是姑息治疗和积极治疗的区别。
  米善心一路走来,也看过很年轻的患者。
  她幻想自己有朝一日,也想这样减轻痛苦,舒适安宁地死去。
  “外婆。”
  这里高昂的费用都由简万吉承担,舅舅去世之后,舅妈有自己的生活圈子,又不在一个城市,能来一趟都不错了。至于同辈的表哥表嫂都是新年见一次,还有个表妹,刚新婚,偶尔来宁市玩,简万吉会和她吃顿饭。
  血浓于水有时候也是悖论,简万吉选择单身的理由也来自这里。
  她看外婆的一生,也没觉得结婚是什么很好的选择。可惜母亲太早走了,否则简万吉会想问问她和父亲为什么这么相爱。
  老人家充耳不闻,吃水果的动作还很优雅。米善心跟在简万吉身后,发现这个病房也没有什么过重的消毒水味,或许是简万吉近在咫尺,她已经被对方的香气侵占了。
  “外婆。”
  老人家没反应,简万吉再喊了一声,把米善心推到前面。
  米善心能答应简万吉过来,除却那个荒唐到近乎淫乱的梦境,更多的是她那句“非你不可”.
  她需要这种需要,一开始并不在意自己会不会被错认。
  可是刚才简万吉答应她了。
  只要她做得到就可以。
  只是做我而已,她有什么做不到的?
  米善心坐到老太太身边,室内的光是白色的,陈设还是很病房,床头还有便于检查的医疗设备。
  器官衰竭是人类正常的结果,老人家动作缓慢,浑浊的双眼缓缓抬起,看到米善心的时候露出疑惑的表情。
  简万吉在她另一侧问:“您看她是谁?”
  这张脸沟壑丛生,看不出和简万吉的相似度。
  米善心不知道人是从几岁开始走向年迈的。在李因看来,简万吉的岁数和大家的妈妈辈不相上下,完全是中年偏向老年,但如果以八十岁来衡量,简万吉正值壮年,还有很多年可以活。
  简万吉扬起的眼尾也会如长辈这样下垂吗?
  米善心走神的时候,双手忽然被握住了。
  “……伶伶?”老太太握住她的双手,倏然凑近,近得米善心吓了一跳,下一秒口罩被摘掉了,老人家目光慈爱,口吻关怀,注视着米善心的双眼,“你放学啦?”
  米善心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看向站在另一侧的简万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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