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苏照归的回应却从未顺着他的杀伐之道而行。俊逸的笔锋落在细韧的麻纸上,依旧平静沉稳。他脑中那些孤本兵法早已推演过千般变化,眼前的设想于他只如幼童戏耍。
  “章小兄之策,取其‘快疾’,失其‘稳妥’。兵者凶器,尤忌意气孤注一掷,当留回转余地,保己为先……”
  章濯的声音沉稳了些:“受教。是我急躁……义父曾言,‘刀兵凶险,出鞘当思七分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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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影流转,枯叶抽芽又落光,溪水在冬日里凝结成冰。
  章濯立于院坪正中,晨风掀起他洗得发白的衣袂。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线条硬朗、蓄满爆发力的身形和那再也压抑不住的、如出鞘利刃般的锋芒。他回望茅舍与溪谷,眼中不再是迷茫依赖,而是一种近乎渴血的斗志和对无边疆场的强烈向往。
  山谷数月,苏照归聪慧的洞察力如刻刀剥茧般,已猜出这身份如迷的“濯弟”并非仅仅一位铁血将军的义子,但苏照归什么也没说。那些经史典籍告诉过他太多世事玄机与人心幽微,也教会了他沉默是金。
  章濯身上,有种蛰伏在骨血深处的野望。它如毒蛇缠绕,亦如神火淬炼。眼前这小山谷的暖阳溪谷,再无法容纳这骤然苏醒的幼龙。他需要一片更大的、能搏杀噬人的天空。
  双方默契地心知肚明。离开的日子,终究近了。
  是日清晨,章濯已默默收拾好苏照归为他整理的行囊。山谷间薄雾萦绕,清寒彻骨。
  章濯站在茅舍小院那扇半启的柴扉旁。回望那间庇护了他无数日夜的简陋茅舍,再看向院中正弯腰拨弄石臼里草药的苏照归。晨光勾勒着那人清瘦温文的侧影。是这身影将他从黄泉拉回,是这声音指引他劈开层层迷障,重新拾起那庞大得令人晕眩的志向。更有满腹经纶的博学,点燃了他潜藏的热望。
  胸口酸胀难言,缠缚得近乎窒息。是不舍,是感激,是明晰身份后骤然拔高的距离感——恩情至此,如何还能以“哥哥”这轻飘称谓来称呼这位近乎恩师、亦如明灯般的存在?
  章濯深吸了一口山谷浸透草叶清香的冷冽空气,踏过柴扉。一步,一步,行至苏照归面前。开口嗓音已褪去往日的沙哑虚弱。语气恭肃,目光却灼灼如火烙:“山谷承恩,授业解惑,恩同再造。濯……”
  至尊之位的艰险前路,横亘在他心中。话语略一滞涩,似在选择那个更为契合此刻心境的称谓:“……濯,今日终当别离,赴我当赴之局、日后不能再称您为苏哥哥了。”
  他双手垂落身侧,站得笔直如新淬的标枪,深深凝望着苏照归,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固执与试探,又似献祭般捧出郑重誓词:
  “不敢以轻飘称谓辱之……”他喉结滚动一下,仿佛即将揭开的那个烙印此生的印记,“然前路迢遥凶险,濯……仍需求教指点如望北辰。可否……”他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可否允我,自今日起……以‘苏卿’相称?”
  章濯久久维持在那个姿态。像捧着一颗滚烫却不知如何安放的心,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恩人面前,等待最终的裁决。这声称呼的转变,不仅仅是地位的抬升,更是少年心中逐渐觉醒的,欲将这人纳入自己未来宏大版图的隐秘野望;想要并肩、引荐给无边风云舞台。
  苏照归神情未动,只是抬眸静静望向少年。清朗的目光里是温和的鼓励,哪怕看透他心中那破土欲出的巨龙。他见识过书海中太多的起落兴衰,此刻少年眼中燃烧的火焰,既非偶然也非永恒,是一场独特的风景。少年那称呼转变背后蕴含的、不容拒绝的亲近感,像羽毛扫过心尖,带起一丝不合时宜的悸动。
  “称谓不过身外虚物,”苏照归强压下心头的波澜,开口声音依旧是少年初醒时听惯的平静与温和,如溪谷春水淙淙流深。“苏卿也好,哥哥也罢。你唤我什么都无妨,我依旧是我。你依旧是……你啊。”
  他将手中研磨药草的细杵随手放在石臼旁。目光落在章濯挺直的脊背,带着一种纵容,又似穿透眼前这燃着炽烈火焰的少年,看到了更远更苍茫的未来。那一声“你依旧是你”,如明灯映心,照得章濯心底升起一股近乎沉醉又泛酸的依恋。
  然而,未等那依恋酸楚真正漫上鼻尖——
  “去吧,濯兄。”苏照归的声音清晰传来,竟用了“兄”字回敬,带着暖意,也带着克制的留恋和冷静,“山外风云急,该是你破枷展翼之时了。前路风雪急,务必珍重……”
  章濯维持着那凝固的姿态,挺拔的身影在乍暖还寒的晨风中显得僵硬。巨大的怅惘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放生茫然感猝然攫住了他。他深深吸了一口山谷清寒空气,猛然转身,大步踏向溪谷外那条荒草丛生的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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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照归展开那叠新至的信。这封信写得格外长。
  起笔是“苏卿”,字体开阔疏朗。
  章濯叙述着近闻:
  “山中猎户携北地毛皮易盐,传京都又陷党争。朝政昏聩至此,寒了万千士卒的心……边将如无根之萍……” 忧虑朝政之情溢出纸面,但情绪克制了许多。
  笔锋随后陡转,那份属于少年将领的锋芒毕露:“然则,祸福常依。北疆严寒,胡马虽强健,亦惧冻伤筋骨……” 他详尽分析胡兵冬衣不足、战马畏寒的弱点。苏照归读到章濯关于这军中见闻的思虑,嘴角会有不自知的上扬弧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仿佛能感受到书写时运筹帷幄的意气。
  “余前日观溪,冰封陡峭处,滑不留蹄。若我军于胡骑必经之狭窄隘道背风处……” 他提出具体的扰敌设想,如何利用山路做文章,细节精确,带着一种冰冷的计算,语气中已渐渐透出属于“上位者”发号施令的自然流畅。信笺中挥洒的谋略锋芒,依稀可见草屋油灯下切磋兵棋的影子。
  墨迹在后半段稍显潦草急促了一些,显露出内心深处的波澜:
  “今日心神难定。见院中那株病梅新发几朵,竟觉刺目。恨不能折下碾碎。”这冰冷的念头一闪,随即又被某种本能压抑住,“……苏卿莫笑。定是伤口又疼了。”
  最后一段字体再次柔和下来:
  “山谷将雨雪。卿风寒旧疾……切勿出药庐晚归。暖汤在灶上。” 这寻常的关切语句,最后却突兀地加了两个字:
  “……濯念。”
  读到此,苏照归心中某处柔软被猛地撞击了一下,一股暖流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那份被远方之人记挂的滋味,在他平静的心湖投下一圈圈涟漪。
  苏照归提笔蘸墨。
  “濯兄良策甚具慧眼……” 他肯定了少年对北疆胡兵的洞悉与战术设想。笔锋微顿后接着写,带着某种近乎洞穿本质的平和安抚。那些深藏典籍中的韬略与智者的洞明早已成为他看待世界的本能目光。
  “然冰冻险道阻截,亦为困局。困兽之斗尤烈,不若引君出瓮。冬衣难解是胡虏痼疾,亦为良机……”
  他以不疾不徐的笔触,不着痕迹地将那份初露的锋芒从冰冷“杀伐”引入更深的“布局”之道。末尾添上一句:
  “病梅新绽亦是生之欣喜。花开花落,各有时节,强折易损,不如待其自芳可也。” 像一句温和的禅语。这份来自万卷书海的超然安抚,是他给少年将军最深的“药引”。笔尖数次停顿,仿佛在倾注某种更深的期盼。发自内心希望他远离阴暗、心灵纯净如初。
  落款处,在一种近乎隐秘的微悸中,顿笔附上一行字:
  “爱惜病体……照归亦念。”
  墨迹干透,苏照归折好信页,寄向远方。
  收到回信的章濯,紧抿的嘴角终究轻轻松开,最终化开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内心涌起的黑暗潮汐,被这不染尘埃的温润轻缓抚平。而深藏于眼底的幽潭暗礁,无人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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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照归猛地浑身一震,睁开眼睛。
  意识中反复交织着溪谷离别的阳光、少年执着躬身的背影,和那句带着祝福的“去吧”。
  当年山谷的“章濯”,带着章绪义父的遗志与皇子血脉复苏的野心离开。他走时,心中必是想过要重临那山谷,以最煊赫之姿报答,或者……“取回”那位为他点燃心灯的苏卿吧?
  那个少年终究没回来。
  变成了深宫里掐灭心灯、折断翅膀的暴君南宫濯。
  用冰棺锁住了自己遗蜕,用二十年光阴酿成一坛浓稠如血的“执念”。
  “咳……”苏照归猛地站起,再无法安坐于一隅。
  ——章濯是你。南宫濯是你。章君游也是你。被伤害是你,被保护也是你,成王业是你,摧毁人也是你……到底哪一个是真的你?一如翻阅万卷书海时那些关于生死、轮回、人性的千古之问,此刻化为最沉重的现实砸在他的心头。
  冰棺旁的帝王……溪谷中的少年……河西的少帅……分裂的形象在他的心湖深处疯狂撕扯缠斗,苏照归指尖掐入掌心,锐利的刺痛清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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