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章濯沉默的习惯依旧保留,话极少。疯狂怨毒虽已深藏,眼底深处那份失去擎天之柱的巨大空洞与冰冷,却非一朝一夕能填补。沉默寡言,对疼痛麻木般的隐忍,是他此刻保护自己的外壳。
但在苏照归看来,这少年异常“懂事”。当苏照归为他换药,手指无意间碰到那些深可见骨的陈年旧疤时,少年也只是肌肉瞬间的紧绷,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绝不会喊痛。
他安静得像一道影子,但那双眼睛却渐渐活络起来,如同蒙尘的明珠被小心拭去表面的灰。他开始喜欢坐在门槛边那张破藤椅上晒太阳,默默听着苏照归偶尔讲起一些乡野趣闻,或是听苏照归为村塾蒙童备课时的琅琅诵读。
某日午后,阳光慷慨地洒满农家小院,带着初春泥土苏醒的气息。少年倚靠在藤椅上,沐浴在暖阳中,苏照归捧着一卷诗书坐在一旁矮凳上。
“大鹏一日同风起,抟摇直上九万里……”苏照归的声音清朗悦耳,豪情壮志在字句间奔涌。
少年听得入神,待他诵罢,竟破天荒地主动开口,声音虽微哑,却意外地清朗:“此诗气魄甚大……斩将搴旗,马革裹尸……若能如此,也算不负此生了。”
话语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藤椅上粗糙的藤条纹理,眼中燃起的是意气风发的、对功勋与壮烈的向往之光,仿佛被诗中的豪情点燃。
苏照归放下书卷,看着这初生牛犊般、眼中跳跃着火焰的少年,心中触动更深。他望向远处连绵不绝、在阳光下蕴着勃勃生机的翠绿山峦:
“男儿自当为国效力,立世间功业。但立身行事,还需心存一份良善的根骨。所求未必只有沙场裹尸的惨烈悲壮。”
苏照归收回目光,温和地转向少年,“若能守护一方水土安宁,让寻常百姓之家,有桑田可耕,有鸡犬相闻,妇孺得免离散之苦,老幼得享天伦之乐……这份守护带来的‘太平安乐’,不也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之所求吗?”
“守护?”章濯低声重复,眼中那对杀伐烈火的炽热光芒似乎被这番话语稍稍压暗,又仿佛投入了一块新的石头,漾开了更加深沉的涟漪。他那双如同黑琉璃般纯粹又深邃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苏照归。阳光勾勒着苏照归清隽的侧脸线条,平和温润的神情,带着一种足以穿透黑暗的力量。“守护”这个词本身,以及苏照归目光中流露出的对这份平凡愿景的珍视,都如同涓涓细流,润泽着他因宫廷倾轧和沙场血雨而变得坚硬冰冷的心防。
苦难和复仇暂时冻结,对志向的纯粹向往如冰下暗流般隐约复生。当苏照归谈及“鸡犬桑麻可期”的愿景时,少年章濯那久久凝视着他温和侧脸的目光深处,才终于燃起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
“嗯,守护。”苏照归肯定地点点头,望向远山的目光悠远而坚定,仿佛能看到那样一幅太平图景,“让这世间少些妻离子散的哀鸿,少些……像你这般,流落失所的经历。”他话锋微顿,没有细究少年的身世,只是对着那双投来复杂目光的眼睛,露出一个温暖而带着理解的笑容。
那一刻的暖光似乎永远凝固在了记忆里。少年章濯将目光久久锁定在苏照归映着金色阳光的温和笑颜上,一个微小却极其深刻的印记,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烙进了他内心深处既渴望光明又惯于防备的角落。被绝对的寒冷吞噬之后,因被温暖地、有力地托起过——无论是义父的舍身,还是“苏哥哥”的拯救与劝慰,重新凝聚起一丝,想要抓住“某种意义”的火花。
守护太平……或许,是他曾经被期许过的另一种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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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桀桀桀……”尖锐刺耳、带着无尽嘲弄的怪笑声突然打断回溯的记忆。
眼前哪里还有茅屋暖阳、病榻温语?
只有阴冷囚笼中,烛光不及的角落,一双亮得瘆人的眼睛。
大头童子不知何时已爬下了床,佝偻着脊背,歪着不成比例的头颅,裂开嘴,对着他发出非人的瘆笑。
“鸡犬……桑麻?”小童怪异地模仿着,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冰渣,“安居?守护?桀桀桀……苏哥哥……好甜……梦里……”
“你是谁?”苏照归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声音沉冷,带着前所未有的警惕与探究欲,“你认得我?你总说我‘干的’?你看到了什么?”
小童却仿佛听不懂他的质问,只是猛地蹦跳了一下,细瘦如麻杆般的手臂做出一个夸张的搅动姿势,空洞的双眼死死盯住苏照归的胸膛位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呓语般重复:
“弦……冷的…血弦……搅啊……痛死了……鬼……都是鬼……”
他蹦着,又嘻嘻笑起来,对着仿佛空无一物的空气尖叫道:“没了!苏哥哥干的!”
“住口!”苏照归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这小童的言语颠三倒四,却像诅咒一样精准地点在他记忆隐痛的部分——断指灌药的地狱深渊、章君游在自己手中融灭的蓝光……一股冰冷戾气不受控制地窜起。
然而,看着小童脸上混合了怨毒和某种奇异天真的表情,一句深埋心底、早已被遗忘在仇恨洪流后的呼唤,毫无征兆地冲破禁锢,再次在苏照归的耳边轻轻回响——
“苏……哥……哥……”
清亮的、脆弱的、带着孤雏般全然依赖的……属于十六岁的落难皇子,南宫濯的呼唤。
一瞬间,眼前小童的脸仿佛与记忆深处苍白的少年面孔诡异重叠。但纯粹的信赖早已被眼前的纯然恶毒取代。
巨大的、混杂着悲怆与冰寒的荒谬感,像无形的手猛地攫住了苏照归的心脏。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刀锋般刺入肺腑,强行压下几乎喷薄而出的杀意与翻涌的情绪。没有再看原地蹦跳、兀自呓语的小童一眼,苏照归倏然转身,步伐坚定,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将令人窒息的无尽寒意和“苏哥哥”三个字的回音,连同黑暗的囚笼,都死死关在了身后。
第32章 三一 其统如道 子秋,是我成就最……
三一 其统如道
幽静的客舍内, 灯火如豆。苏照归沉入精神空间,那宏大任务面板上,“拯救文曲星-闾子秋”的进度条醒目地悬停在【95%】的位置。
[系统任务指引:前往夫子闭关处, 奉上《圣统秘典》,令夫子道意助子秋昭雪。]
[新手提示:此为最终任务, 既要说服子秋吐露文通夫子闭关处, 也要得到孟非支持后才能顺利前往哦~]
【苏照归走入意识深处的青竹厢房,看着灵魂状态的闾子秋:“子秋兄,唯有亲见夫子遗蜕归真处并献上《圣统秘典》, 并得夫子残存之道意,方能为你彻底昭雪污名。此机稍纵即逝,可否告知夫子坐化之处?”】
【子秋魂影微微震颤,眸中交织着对夫子遗体的敬护、对《秘典》安危的忧虑, 更有积压年久的巨大不甘:“夫子闭关之地确为我所知,自内封锁, 断绝食水……归于道山……然若开启石门, 揭露真相, 岂非置秘典于险境?况且孟师兄要如何信我……”他欲言又止,显然对威势赫赫又曾误会自己的孟师兄, 心存顾虑。】
恰在此时, 系统面板光华大盛。
[震撼提示音]
[检测到重大关卡节点达成——清剿黑甲卫主力建制。]
[任务说明:为文通门拔除毒瘤, 达成“重大贡献”。]
[附加奖励:此界核心势力——文通门好感度巨量提升。]
[任务:岐郡大贤(阶段三·浩然长风)完成。]
[关键人物之“孟非”的“信任指数”因宿主过往作为及巨大贡献, 已由“疑忌”临界点猛增至【85%】。宿主之言, 于其心中具有绝高分量。]
[奖励结算中……星币/属性点……]
苏照归精神振奋,来不及细看那些浩荡的结算数值,抓紧时间说服:”子秋兄,信我。天时地利人和俱在。清扫黑甲卫之功, 解门派之厄,已是我之‘投名状’。孟掌院再刚正严苛,焉能不认此等大义?况夫子坐化之处,亦当迎还遗骨,永受香火。此为师道,更为道统。”
他目光炯炯,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信我,也信此‘势’已成。”
【子秋思量良久,终是长叹一声,如释重负,亦如放下千钧重担:“……一切,但凭照归决断。师父……确该还归圣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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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大成殿的议事正堂“明德堂”。
堂内气氛威重,端坐上方主位的孟非,身形虽只中年,却已须发微霜,眉宇间凝着一股久掌权柄、持心方正的浩然威仪。
他那磅礴如岳峙渊渟的“浩然气”,即使刻意收敛,亦令堂内气压为之低沉,迥然不同于颜子渊的和煦悲悯,更有别于闾子秋如冰似雪的洞幽察微。
苏照归立于堂下,身姿如修竹,迎着孟非审视的目光,坦然直言夫子已坐化于灵窍山腹地之实情,并自承受夫子临终遗念所托,闾子秋乃守护《圣统秘典》之人,并非叛逃者。其蒙冤之实情,会在夫子遗骨前显灵,且知晓具体方位及石门自内封闭之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