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种比恨更深刻、更扭曲的执念强行压住了花无烬毁灭的冲动。
  偏偏他不明白那是什么。
  在走向彻底灭亡的最后一刻,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又或者看到了什么画面,他侧过僵硬的脸,对着狭窄而灰蒙的天空缓缓闭上双眼:
  “快……逃。”
  话音方落,雨,重新落下。
  万千雨丝如泣如诉,坠向深崖,似苍天倾覆的碎银,无声湮灭在黑暗中。
  一切都结束了。
  冷雨涤尽花拾依脸上血污,还复一片雪白洁净。
  他声音微凉道:
  “我不是‘他’,‘他’早已死了。”
  面前的人也许听见了,也许没听见。
  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与花无烬一同消逝的,还有“山”周围那十几只狰狞的血妖奴。
  仿佛同时被无形之手扼住核心,僵滞一瞬,它们扭曲的形体迅速溶解、塌陷,化作一滩滩浓稠污浊的暗红液体,淅淅沥沥地渗入脚下残骸与碎骨之间,再无半点声息。
  十几里外,血妖奴盘踞的峡谷之中。
  灵力即将枯竭的两个剑修少年正与上百只血妖奴做困兽之斗。
  但是即将撕碎两个人的血妖奴们却在这一刹那齐齐僵滞,然后迅速融化、扭曲,最后在一阵滋滋声响中,化作满地粘稠腥臭的污黑,渗入被雨水泡得泥泞的地面。
  只余下一片死寂和遍地污秽。
  灰衣少年执剑的手尚未垂下,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眉头紧锁:“这是……?”
  一旁的白衣少年缓缓收剑入鞘,目光扫过污地,道:
  “血妖奴与主人性命交修,同源共感。它们顷刻间尽数化为污浊……看来,是有人赶在我们之前,彻底诛杀了邪修花无烬。”
  “什么?!”
  灰衣少年难以置信地抬头,然后恼火地开口:
  “云摇宗的人是吗?真是阴魂不散!抢功倒是有一手!让我逮到是哪个家伙干的,定要叫他好看!”
  白衣少年没有接话,雨水顺着他俊逸明净的侧脸滑落:
  “那个悬崖应该就在这附近,我们再找找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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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恨都扭曲,结局必然be。
  第7章 洪水村里假大仙
  【系统提示:惩罚解除】
  检测到任务目标【花无烬】已确认诛灭。
  执行者【花拾依】出色完成首要复仇任务。
  判定:功过相抵。即刻起,解除【失明三日】惩罚,视觉恢复。
  【系统提示:权限与记忆解锁】
  核心关联任务完成,权限升级。
  解锁隐藏身份:【花十一】部分记忆碎片及修为。当前修为:炼气期(第九层大圆满)。
  备注:因体质为【净灵体】,灵力无法常驻丹田,仅可蓄力发出【一击】。威力与筑基初期修士全力一击相当。
  【系统提示:天赋属性更新】
  根据解锁记忆确认:
  根骨:水灵根(天品)
  灵气:纯阴
  特质:灵气亲和度极高,修行水属、阴属功法事半功倍。
  【系统提示:发布新任务】
  主线任务更新:【逆天改命,完成筑基】。
  内容:克服净灵体缺陷,成功筑就道基。
  时限:一年。
  奖励:根据筑基成果评定并发放。
  惩罚:丧失这具身体的随机使用权,惩罚持续的最高时限500天。
  ……
  随着原主记忆的解锁,花拾依也明白了为什么花无烬在最后关头还是选择了放“他”一命。
  原来花十一是花无烬偶然捡回来的孤儿,并由他一手带大。
  这孩子天生纯阴灵气,又是世间罕见的天品水灵根,堪称绝佳的炉鼎体质。可惜花无烬偏偏是火灵根,水火相克,这体质于他并无用处。当初收留花十一,也并非看中他的特殊,不过是觉得有趣罢了。
  花无烬亲自教他修炼,传他杀人之术,邪修之法,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不知不觉对这孩子生出了执念。那感情早已越过一般的抚养关系,变得浑浊而危险。
  而花十一一年年长大,渐渐看清将他养大之人,原来是个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的邪修。
  他内心煎熬,却既改变不了花无烬,也逃不出他的掌控。
  天地偌大,他竟无路可逃,亦无处可去。
  最终,他唯剩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故意激怒花无烬,然后在暗无天日的洞府水牢里自尽。
  ——
  碧草红泥一下清明地出现在眼前,花拾依不太适应地眨了眨眼。
  片刻适应后,他转了转清浅的眼眸,视线扫过自己印有泥痕的手,和手上的枯树枝,然后随意地拈去树枝上的几片枯叶就继续快速前行。
  山高路远,天地辽阔。
  现在的他恢复了视觉,再无阻碍,不到两日便能翻过这片山岭,然后找到一个有人烟的新地方开始新的目标。
  至于那两位被他坑惨了的剑修小哥,反正系统也说了他们安然无恙,那就江湖路远,仙途迢迢,此生再无相见之期吧。
  接下来,他一人徒步而行,接连路过三五个破败村落。
  这些村墟散落于贫瘠山野间,土屋低矮,墙皮剥落,檐角还耷拉着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
  一副荒芜破败,人烟寥寥的景象。
  他走在小路上,偶尔碰到一个村民,也是面有菜色,双颊凹陷的贫苦之人。
  不仅如此,这里田间作物稀疏,蔫头耷脑,与土色几乎融为一体。
  他用猎得的山鸡、野兔,和摘存的野果,一连走过几个村墟才换到一小撮粗盐,和一口破锅。
  又一连徒步数日,他沿河而行,总算找到一处人多富饶之地。
  此处河水浑黄,奔涌咆哮,似一匹挣脱囚笼的怒兽,几乎要噬咬上低矮的堤岸。潮湿的水汽与浓重的鱼腥混杂在空气里。
  沿岸则匍匐着一个颇大的村落,屋舍比先前所见密集许多,灰扑扑地连成一片。约百来户人家,有些烟火气息。
  但是临水的几户,不仅房屋塌陷,断壁残垣还还留着泥水浸淫后未干的深色渍痕,显而易见,这里不久之前暴发过洪水。
  花拾依拴着枯树枝走入村口,斜挎在身后的破布包袱轻轻晃动着。
  他沉默地走着,与村庄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无人敢上前跟他搭话。这里的村民们探出的目光交织着惊疑、打量,与一丝不敢靠近的警惕。
  行至村口一隅,他见一株老桃树生得虬劲,花开得没心没肺,烂漫至极,与这灰扑扑的村落颇有些格格不入便坐在了树下歇脚休息。
  见四下无人驱赶,他便也不客气地将背上那干瘪包袱卸在的树根之间,然后就地取材,堆了土坑,捡些树枝就开始钻木取火,起锅烧汤做饭。
  锅里的野菜蘑菇汤咕嘟作响,散发出一股混合着清苦与土腥的气息。
  花拾依却颇为满意地盛了半碗,吹了吹气,正要品尝这自力更生的成果。
  恰在此时,一条皮毛邋遢的大黄狗耷拉着尾巴路过,鼻头抽动两下,似乎是循着食物的气味而来。
  花拾依见状,心下微动,便将碗沿略倾,递到黄狗面前。
  大黄狗凑近,嗅了一下,便不犹豫地转过身,耷拉着尾巴快步走开了。
  花拾依端着碗,僵在原地,看着狗子逃离的决绝背影他沉默片刻,将碗端回自己面前,轻轻啧了一声:
  “狗都不吃是吗?”
  望着清汤中倒映出自己的消瘦面容,他幽幽地哀叹:
  “混吃混喝讨生活,比求道修仙坎坷。”
  他话音未落,村口忽地喧腾起来——
  锣铛铙钹乱响一气,却引得村民纷纷走岀家门,汇成一股躁动的洪流,朝着村口涌去。
  只见一行人影逶迤而来,中间之人身量高瘦,穿着一件雪白飘逸,祥云纹样的道袍,袍角曳地,沾了些许泥渍也不削减仙韵之气。
  他头发花白,绾成一个一丝不苟的道髻,面皮紧绷,皱纹如刀刻,一双眼睛半阖着,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漠然。
  白发老道步履极稳极慢,仿佛脚下不是泥泞村路,而是云端仙道。
  队伍两侧,村汉们奋力扬起大把粗糙的彩纸碎片。红绿交织的纸屑如漫飞的流萤,混着粗劣仿制的铜钱状纸片,在低空中簌簌飞旋,又缓缓飘落。
  它们掠过村民仰起的脸庞,覆上泥泞的地面,像是给这灰扑扑的村庄骤然泼上一场短暂而喧嚣的艳雨。
  村民们簇拥着,脸上洋溢着近乎癫狂的敬畏与期盼,孩童在人群腿缝间钻来钻去,试图捡拾那些假铜钱,又被大人紧张地拽回。
  整个场面喧闹、混乱,却又笼罩着一种信仰统一的狂热。
  这突兀的热闹,衬得桃树下独自捧碗的花拾依格格不入,寂寥无比。
  花拾依缓缓抬眸,眼神一扫,瞬间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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