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头发丝粗的虫体一条攀着一条,叠罗汉一样垒起,长着黑珠一样的头部灵活地转动,蜂拥挤在密封口处想要逃出生天。
方顾在观察细线虫的同时,岑厉也在观察他,更准确的说是在观察他的手指。
手指上还沾着血,鲜艳的红色在泛白的指甲盖上留下一层薄薄的艳色。
“你的血……”岑厉眉头微蹙,他顿了顿,重新组织语言,“你的血很特殊。”
方顾指尖一顿,抬头,眸底泛着幽光。
岑厉嘴唇动了两下,他看着方顾眼底一闪而过的戒备,心脏突然像细针刺了一下,有些疼,有些涩。
他轻叹了口气,碧蓝的眼睛里装着淡淡的愁:“我无意探究你的秘密,只是世道险恶,人心不古,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的特殊。”
岑厉说的情真意切言辞恳恳,可方顾却好像浑不在意,他低笑出声,弯起的眼角挑着一个好看的弧度。
“我知道,”方顾直直看进那双碧蓝里,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不过……”
羽毛被蓝色的水打湿,沉沉落到岑厉心上。
“因为是你啊。”
清浅的碧波被一粒石子炸开狂涛,岑厉怔怔盯着方顾,控制不止地去延展方顾那句短促的话。
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思念早已在他的心底畸变成看不见尽头的妄念,那些黑夜中被按捺下的欲望冰封在冷静矜持的表皮下。
如今方顾轻轻一戳,那脆薄的冰一瞬破溃,奔腾起无穷尽的贪婪。
岑厉迫不及待地去求证:“因为是我,你才愿意展露你的秘密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眼中却潜藏着粗暴的疯狂。
“哈,”方顾礼貌地笑,“额、是……是吧。”
他磕磕巴巴地说,眼睛不敢再盯着那片涌动的深蓝。
方顾没料到岑厉的反应这么大,自己只是随口一句撩拨,竟惹得那凶兽藏不住旧日的斯文。
他深刻反思,再也不能嘴贱了,玫瑰长着刺,握在手里只会受伤。
“岑教授,那些细线虫为什么要抓你?”方顾慌不择路地拽了一个奇怪的话题。
岑厉眼中的炽热慢慢褪去,又显露出风平浪静的蓝。
他一本正经地说:“这种生物即使经过异变也很难生出智慧,所以它们刚才的行动都只是依靠本能在进行捕猎,抓我或许是因为我常在实验室待着,身上沾了一些特殊的化学品味道,它们对这种气味很敏感。”
“嗯嗯。”方顾忙不迭点头,他又想到一个关键问题,“细线虫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岑厉思索片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他的裤兜里掏出了一块精致的圆盘。
漂亮的金色龙尾如钢筋一样焊死在【东南】方。
“我们进入异磁场了”岑厉语气沉沉。
“什么时候?”方顾惊诧,明明他们已经避开了昨日的路线,怎么还是进来了?
“应该是刚才我被树藤拖着走的时候。”岑厉垂下眼眸,向下的长睫煽动着不明显的自责。
方顾眉毛轻动,朗声说道:“异磁场虽然不可侦测,不可预估,更不会以人力为转移,但……”他话音一转,硬邦邦的声音里泌出一点柔软的调子。
“但所有的触发都是有条件的,我们两昨天就已经踏了半只脚进来,今天不过就是顺其自然罢了。”
说罢方顾又飞快瞄了一眼那双澄澈的蓝眸,声音不自觉地更软和了些:“你不必自责。况且我们进入异磁场也不见得就是坏事。”
方顾的话中带着隐隐的特殊信号,引得岑厉抬头去看他。
方顾抱着手臂,指头隔着尼龙布料在薄薄的肌肉上打着节拍:“你还记得之前王水默给的那沓资料里,那几张散落的科研记录吗?”
“‘宫殿在永恒的方向’?”岑厉念出了那句被碳素笔遗落在一张烧了半只角的旧纸上的字迹。
“没错,”方顾唇角勾起,眼睛里的墨色浓郁,“还有那张照片,(235,78)”。
岑厉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关键,他凝视着对面人那双幽深的黑眸,语气凝重:“是东南方。”
碎珠一样的声音滚过,在两人安静的视线中落地,掷出一声沉闷的震动。
方顾和岑厉默不作声,两人皆从对方的眸底看见了未宣之于口的默契,黄泉之眼在东南。
“要先去找汪雨他们吗?”岑厉莫名问了一句。
方顾想了想:“不用,盛萧会保护好他们的。”
“我们现在就动身。”方顾又说,旋即转身,作战靴已经迈出一步。
“等等,”岑厉一把拉住他,“先处理你的伤口。”
第65章 确定的答案
方顾眼睫一抖,手臂不着痕迹地往身后藏:“我没……”
胳膊被一只手强硬却温柔地拽回,方顾看天看地,遮掩着不肯摊开的手掌虚虚笼着,在岑厉惊异的目光上尴尬得仿佛是一朵含苞的花。
“你……”岑厉眉心拧成蝴蝶,嘴唇微动,“你……”他单说了一个字便没了声。
方顾眼睛飘飘忽忽,压低的调子里带着点埋怨:“都说了我没事嘛。”
他确实没说假话。
托着方顾腕骨的葱白手指慢慢收紧,在一层粗粝的薄肉上溢出一圈淡淡的痕迹。
岑厉一言不发地盯着那只手掌,指节细长,掌纹清晰,摊开的手心里沾着几点干涸的血色,一条新长出来的疤痕横亘其上,如同花苞里粉色的蕊心。
岑厉玉白的脖颈上青色的动脉静静跳动,喉咙上沾着的血红似乎还有温度。
他刚才看得分明,那把三棱匕确确实实割开了方顾的手,可现在那条恐怖的伤口正以非人的速度愈合,一刹的功夫便只剩下了新生的粉嫩肉芽。
炙热的视线一直盯着方顾,盯得方顾手心里的粉色疤痕痒酥酥的。
方顾不自在地将手往回抽。
“我真没事。”他再次重复,手臂微微用力,试图挣脱开岑厉的钳制。
捏住他手腕的指骨用力,阻止了方顾的行为。
岑厉定定盯着那道浅红,他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遮住了蓝眼睛里的情绪。
“你受伤了,”岑厉依然固执,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雪白方巾缠到了方顾的手掌上。
一朵银色的玫瑰被贴着新长出来的软肉绽放。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方顾竟然也不动,就这样任由他折腾。
“好了。”岑厉如释重负地轻叹,手指缠着那白色的方巾细致地打了个结。
雪白的两片角耷拉着,方顾一动,便像蝴蝶翅膀一样煽动。
方顾看了几秒,眼睛里不出意外地露出一丝嫌弃,可那眉尾却挑着,和手心的蝴蝶凑成一对儿,愉快地扇着翅膀。
“谢谢,”他极轻地笑了一下,墨黑的眼瞳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宠溺。
“现在可以走了吧?”方顾问。
岑厉点头:“走。”
“走。”方顾眉毛一挑,脚跨出去一大步。
经过岑厉身边的时候,弯腰,一把捞起了丢在脚边的背包。
“我来吧。”岑厉忙伸手去拿。
“不用,”方顾轻轻拦开他的手臂,胳膊一抬,极潇洒地将背包甩到了背上,“干活的事交给我。”
懒洋洋的声音如杨柳风拂过耳廓,温柔了岑厉的半张脸。
巨大沙暴之后是极端高温的天气,沙漠里的每一粒砂砾都吸饱了太阳光,一个个摊开肚皮重重叠叠地堆成个小山包,如成百上千的太阳,溢出浓浓的热气。
干燥的风挟着热浪冲上天,扭曲成波浪的气流里映出两道晃悠的人影。
方顾大半张脸都罩在纱巾下,露在外面的两只眼睛蔫儿哒哒的趴在细长的眼眶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灼日高悬,万里无云。
他和岑厉已经在烈阳下没遮没挡的走了两个小时,沙漠里行走不似其他,踩在软绵绵的沙上,深一脚浅一脚,需要花费的精力是在其他地形上的两倍。
岑厉落在他后面两三步,越来越重的喘息将浑浊的空气搅得更加黏人。
方顾舔了舔嘴唇,舌头在开裂的唇上卷过几丝血腥,而后被咽进喉咙里。
他停了下来,从背包的侧边口袋里掏出一个饮水壶,扯下纱巾,露出了一张青白发红的脸。
润湿的壶口蹭到柔软的唇上,沾湿了上面一小块褶皱的皮。
方顾仰头,饮水壶对准他的嘴巴,手拖着壶底往上抬了抬,几滴水珠润过舌尖,被一下子卷去喉咙。
方顾默默盯着岑厉,在岑厉靠近他的时候,将饮水壶递了过去。
“喝口水。”他的声音干涩嘶哑,活像被割了舌头的乌鸦。
岑厉没接,湛蓝的眼眸晕染出一层模糊的光晕。
“我不渴。”他轻飘飘地说话,喉结却极速滑动了两下。
方顾弯了一下嘴角,抬腿往前走一步,揶揄地盯着他:“要不要我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