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再一想,沈临桉的眼瞳现在用了药水看不出来,原本可是焦褐色。
  裴江照不假思索,由衷感慨道:“好家伙,你们武威钟氏,还真是……”
  沈临桉瞥了他一眼。
  “好极了!你们武威钟氏好极了!”裴江照一激灵,连忙改口,“真是人才辈出,一代更比一代出色!尤其是你沈临桉,你纯白无暇,冰清玉洁,你跟顾从酌天生一对……”
  什么跟什么!
  不过沈临桉清楚,裴江照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还是没相信沈临桉说的那句顾从酌没事。
  *
  没有亮光,没有声响。
  只有厚重的密不透风的泥水岩块,将他吞没。
  顾从酌的意识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浮浮沉沉。或许只是几个弹指,或许过了个大半个时辰,数不清的破碎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冲撞着,撕裂着,忽明忽灭。
  【大雨如天河倒悬,砸在豁洛温乌裸露的山岩和泥地上,激起迷蒙水雾。
  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黄白,唯有刀剑碰撞的铮鸣与战马上的将士,不时穿透雨幕,现于人世。
  乌力吉的脸在雨水中扭曲,狼血涂抹的纹路混着鲜血淌下来,眼底尽是困兽般的疯狂。他手里的弯刀卷了刃,却依旧带着同归于尽的架势,一次次劈开暴雨斩向顾从酌。
  周遭堆了满地的尸体,大多数都眼窝深陷,颈挂兽牙。高贵的草原王旗当中折断,无人顾及地躺在满是泥浆的石堆间。
  “顾从酌——!”乌力吉咬牙切齿地吼出他的名字,“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顾从酌格开他全力一击,剑尖在雨水中点出一道锋冷寒芒,稳稳刺进乌力吉露出的空挡。乌力吉躲闪不及,剑刃刺入皮甲,横穿胸膛。
  “呃!”
  乌力吉浑身一僵,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左胸,又缓缓抬头。那双疯狂的眼睛里恨意不消,反烧成了近乎实质的怨毒火焰。
  他恨,他当然恨了!多年苦心筹谋,一朝称霸草原,只待挥师南下,以大昭人的骨头铺就他不可撼动的王座,以大昭人的鲜血写成他传唱后代的赞歌。
  最后,却狼狈不堪,一步步被逼入绝境。乌力吉无论怎样都想不通,为什么派去的每个勇士大将,都在顾从酌手下铩羽而归,为什么他们信誓旦旦承诺无往不利的战术诡计,都被顾从酌轻易看破?
  乌力吉没有立刻倒下,反而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抬起沾满血污的左手,死死抓住了穿透自己心脏的长剑。
  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他的手掌,鲜血流淌,滴落在泥泞地。
  “嗬、嗬……狼神在上,”乌力吉喉咙里的声音嘶哑无比,盯着顾从酌的眼神亮得骇人,“见证我乌力吉,愿魂灵永堕,埋、埋骨不归草原……换顾从酌,受尽万般折磨,不得解脱、不得往生!”
  轰隆——!
  惊雷落地,紧追着雷鸣落下的,还有更沉闷的巨响,从豁洛温乌最高的山峰传来。山岩崩裂、巨石滚落,恐怖的声音即便隔着暴雨和距离,都震得人脚下地面颤动不休!
  “山崩!要山崩了!”
  周遭的惊呼纷乱如麻,而乌力吉濒死的脸上骤然迸发出奇异的光彩,既痛苦又快意,咧开嘴想笑却无力,好像要说:诅咒应验了。
  顾从酌眼神一厉,拧动手腕拔出了剑,带出蓬血雨与破碎的皮肉。再灌注内力,悍然一挥,乌力吉那狞笑的头颅冲天而起,无头尸身晃了晃,栽倒溅起大片浑浊的血水泥浆。
  再来,视野里只余奔腾而下的泥石潮浪。】
  ……
  顾从酌头痛欲裂,强撑着意识清明,想道:“乌力吉已死,草原王室血脉断尽,各族必定内乱不止,朔北可安。”
  彻骨的寒冷从湿透的衣物和包裹周身的泥水中渗透进来,刺骨的冰成了麻木的钝击,将血液都冻僵。
  顾从酌又想:“沈祁被抓,幽禁皇宫,谋逆无望;虞佳景在大狱,向平凉王发难名正言顺,镇北军和辽东军都可受命。”
  冷意奇异地与身体各处传来的锐痛交织在一起,顾从酌后知后觉地想起,乌力吉力竭前砍中过他几刀,其中最深的落在侧腹。
  不知是太冷,还是鲜血流逝太多,顾从酌恍惚间生出了浓重的困意,眼皮沉重,遏制不住地想要长眠一觉。
  壮志既筹,深仇得报。
  顾从酌慢慢阖上眼,连带的,他的思绪好像也被寒冷拖慢。
  “可为什么,我还有一件事想做。”顾从酌混沌地想,“是什么?”
  额头有温热的液体流过,滑过他的眼窝,带着铁锈的腥气,是血。粘腻的土腥味裹在周围,覆在他的盔甲,是碎石烂泥。
  除此之外,顾从酌好像还闻到了一点浅淡的,快要消散断绝的香气,从他的胸口幽幽飘散出来,似有若无。
  如同丝线,引着他绕过无边的黑暗,短暂地做了个迷离的梦:
  【眼前的景象开始飞速变换,跳跃,毫无章法。
  一会儿是香藏寺的山门外,夜半求宿,住持前来打开寺门;一会儿是半月舫的回旋楼梯,藤黄短衫的伙计恭敬迎来;一会儿是三皇子府的卧房,绘有雪地红梅的屏风竖立,照出虚虚晃晃的人影……
  诸般情形一闪而过,只留下一片片模糊的色彩与难以名状的心绪。最后,所有的晃动嘈杂都归于平静。
  周围不再虚空,平地生出连绵不绝的高大山川,层次楼宇点缀期间,宫墙高耸。
  顾从酌感到身下成了坚实平整的支撑,触感柔软像是被褥。鼻尖萦绕的不再是血腥土腥,而是一缕袅袅升腾且温醇宁和的香雾,似乎来自不远处。
  香味很熟悉,是顾从酌用过,后来又赠予出去的安神香,但又好像有哪里不同。
  顾从酌看着殿顶上的繁复纹路,勾勒出祥云仙鹤,心想:“恒寿山。”
  他在恒寿山的行宫。
  一道锐白闪电如银蛇撕裂漆黑,怒雷紧追其后,震得他从昏昏欲睡中惊醒,蓦地想起自己还有人未见,还有话没说。
  顾从酌拧着眉,用尽全部意志,将自己一寸寸从床榻上拖拽起来。他急喘着气,手按着伤口缓了片刻,然后踉跄下了地。
  殿内很安静,只有他凌乱的呼吸,还有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当然,还有雷声,沉闷的,滚动着,越来越近。
  视线逐渐模糊发黑,意识摇摇欲坠,但顾从酌不知怎的,兀地生出莫名强烈的预感,就好像推开殿门,他想见的人就在门外。
  殿门轰然大开。
  瓢泼大雨倒灌而入,水雾飞溅。在这片狂暴的雨幕电光之中,顾从酌隔着如注的雨水,看见了面前数步开外的一道身影。
  那人身形纤瘦,好像随时要被风雨卷走。无伞无蓑,单薄的衣衫被大雨浸透,勾出伶仃的身躯轮廓。
  他面色苍白,最令人心悸的却是那双暗红的妖异眼瞳,正直直地,一瞬不瞬地怔然望着他。
  犹在梦中。
  顾从酌近乎本能地,笃定地念道:“临桉。”】
  ……
  顾从酌霍然醒转。
  胸腔火辣辣地疼,左胸口的心脏狂跳不休,撞得肋骨生疼。幸运的是,他身上压着的泥石好似撞上了什么,被迫绕道而行,给他留出了一丝喘息的空缝。
  “少帅——少帅——!”
  远远的呼声隔着泥石传进耳廓,顾从酌集中仅存的气力,手指极其缓慢地摸索,终于找着了把断剑。
  剑刃划开,碎裂的土块翻滚着掉向两边。与此同时,还有道分外轻飘飘却又无比沉重的声响,从顾从酌身前滑开,斜斜歪倒。
  “那儿有动静!”
  黑甲卫立即闻声而动,飞快地挖开湿泥烂土。
  “是少帅!快!快送少帅回营地!”
  第134章 炫耀
  意识像是沉在混浊粘稠的水底,忽上忽下,耳边嗡嗡作响,混着许多模……
  意识像是沉在混浊粘稠的水底, 忽上忽下,耳边嗡嗡作响,混着许多模糊不清的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疼痛先于视觉回归, 无处不在的剧痛被每一次呼吸拉扯,顾从酌感到泥水或者鲜血还在顺着额发往下淌, 自己被一帮人忙而不乱抬进了大帐。
  两个人急急慌慌冲进来,扑通半跪在他床边。
  一个嚎:“师兄!师兄你快睁眼看看我啊!”
  一个叫:“顾从酌?顾从酌!我就说你没我不行,还有谁比我更会当副将,离了我谁当你的左膀右臂……军医呢?快叫军医来!”
  顾从酌本就抽痛的额角雪上加霜,心想:“……我还没死呢。”
  奈何他现在连睁开眼, 动动手指都难,只能任他俩哭丧似的哭嚎不止。
  “让让, 都让让!”老军医总算赶到, 毫不客气地将两人赶开,把药箱一放, 先去探顾从酌的脉。
  “哦, 死不了。”老军医轻飘飘地道, “我再看看……估摸着肋骨折了五根,右肩也压碎了, 得找块钢板钉上。身上被鞑子砍了三四刀,其他的上金创药就行, 腰侧这个得缝几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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