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两人自是一番亲昵。
  沈祁边与他笑闹,边暗自盘算着如何掣肘平凉王:大事一成,平凉王便有从龙之功,轻易能左右朝局,放眼朝中,恐怕唯有镇北军能与之抗衡,然而顾家……
  虞佳景睡去后,房门被轻敲两下。
  沈祁起身走到屋外:“何事?”
  “主上,暗线传信,盯着的人今早出城,往北边去了!”一名暗卫如是禀告。
  沈祁脸色顿沉,虽料到当年所做可能会有被揭露的一天,但没想到偏偏是在他离那至高位仅一步之遥的时候。
  不管怎样,没人能阻挡他的大计。
  沈祁没有迟疑,立即道:“让镇北军里我们的人动手,确保让顾从酌……”
  屋内的虞佳景似乎翻了个身。
  沈祁没再说下去,而是言语隐晦地吩咐:“尽快动手!”
  至于平凉王,他只能另寻牵制了。】
  ……
  【寝殿内,余香袅袅。
  沈祁负手而立,神色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位即将撒手人寰的一代帝王,心中奇异地涌现出一股报复性的舒畅与快感。
  “皇兄的病养得可还好?”沈祁唇角微勾,“太医院迟迟找不出病根,朝中又不可无人主持大局,还请皇兄早下定论。”
  他的话音着重落在最后两个字上,仿佛刻意在提醒眼前的人什么。
  沈靖川阖着眼,嗓音极淡:“恭王是打算谋逆乱上,行窃国之举吗?”
  沈祁叹道:“皇兄说笑了,这江山仍姓沈,谈何‘窃国’?若非镇国公等人当年鼎力支持皇兄,这天下归谁并不好说。”
  听到‘镇国公’,沈靖川眉峰倏然一动,显然已经猜到什么,胸膛剧烈起伏,急喘着气道:“是你害死了骁之。”
  他语气笃定,毫无反驳的余地。
  沈祁顿了顿,居然反而笑了起来:“皇兄说的不错,是我做的。顾家手握兵权,名声赫赫,从老到小都油盐不进,我若要成事,总要用点特别的手段。”
  嫁祸构陷,乘虚而入。
  沈祁没说的是,顾从酌即使如此,也从未在朝中站过自己这边,从未回应过自己一次次抛去的示好。他似乎满心只有朔北那片荒境,全然不管什么京中形势。
  沈祁挥了挥袖,殿门外顿时涌入成片兵士,披坚执锐。
  “臣弟,恭请皇兄禅位于我!”】
  ……
  【圣旨已下,登基在即。
  沈祁坐在御书房的紫檀圈椅上,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仿若已经看见来日朝臣跪拜、山呼万岁的场面。
  一名暗卫垂首在下,说道:“主上,暗线来报,虞世子午时离府去游湖玩乐,至今未归,只在湖畔发现一辆空马车。”
  空马车?
  沈祁眉头立时皱紧,倒不是因为他对虞佳景有多么情深意重,而是此刻他尚未登临大宝,镇北军也尚未落入他掌中。
  此时若虞佳景出事,难保平凉王不会猜忌他是卸磨杀驴,借此发难。
  又一名暗卫来报:“主上,半炷香前有人与暗线联系,称虞世子在他手中,要主上亲自与他面见商议,否则立刻让虞世子暴毙当场!”
  沈祁深吸口气,怒极反笑:“好,好!本王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如此挑衅!来人,备驾!”】
  *
  恭王沈祁、平凉王世子虞佳景、皇帝沈靖川、镇国公顾骁之、镇北军统帅顾从酌……一个个闪着金光的人名闪烁其间,组成顾从酌听过见过、或是从未知晓的画面,在狂风中呼啦作响。
  它们有的飘忽在外,看不清字句;有的久久停留,不曾离去。
  幼年离京、少年投军,双亲亡故、战死沙场。顾从酌回忆着方才所见的笔墨,确与他二十余年所活分毫不差。
  顾从酌怀疑自己在做梦,否则怎么会见到这样离奇的情形,怎么会猜测这方天地人间不过是他人一笔书就。
  但若真是如此,那么按他年少读话本的经历来看,恭王沈祁便是主人公,故事的开头则是三年前镇国公夫妇遇难身亡。
  而泛黄的纸页最终装订成册,封面用三个潦草的大字写着——
  “朝堂录。”
  *
  此刻,书页如飞倒翻,回到一章。
  第2章 初见
  京城外,丹枫岭。夜寒无月,阴云沉沉。冷风卷着纷……
  京城外,丹枫岭。
  夜寒无月,阴云沉沉。冷风卷着纷纷扬扬的白雪落下,不知压弯哪截枝丫,发出轻闷的折断声,然而与朔北刮骨的凛冽相比,京城的严冬便算是小巫见大巫。
  “少帅!少帅!”
  常宁颠儿颠儿地骑着马,说话跟连珠炮似的:“少帅你还没告诉我,怎么突然要回京啊?咱在朔北不是待得好好的吗?”
  “光说上月那场奇袭,少帅用兵如神,不仅救大帅与夫人脱险,还直取鞑靼名将忽兰赤首级……朔北如今都传少帅是‘兵神转世’,上阵杀敌,不比在京城痛快?”
  顾从酌应了一声,并不多说。
  事儿还得从半月前说起,当时顾从酌尚来不及思虑自己活在话本里,下一瞬再睁眼已身在营帐中。
  从弘熙二十五年倒回弘熙二十二年,耳边常宁的念叨倒是十年如一日地聒噪。
  逆流的三年恍如一场长梦,然而没有哪一场梦能以假乱真到如此地步。
  没功夫多想,顾从酌醒来后第一个念头,就是绝不能重蹈覆辙。
  他当即披甲调兵与鞑靼骑军冲阵,而原本弘熙二十五年才会被他斩落马下的忽兰赤,此时尚未成功伏杀他的双亲,也远不是他的对手。
  眼见忽兰赤头颅落地,热血融冰,顾从酌才有了真活过来的实感。
  接着,从收兵回营、告知父母遇险真相,到暗中重新部署边防、派人追查下毒一事,再到密报圣前、申调回京,顾从酌拢共只用了三天。
  临行前,他那彪悍的公主娘搀着捆得跟个粽子似的老爹执意来送他,半个字没提恭王,只说要是在京城混不下去,镇国公府东南角的桃花树下还埋了块御赐的免死金牌,让顾从酌凑合使。
  顾家以往从不插手朝局,只管打仗。但这并不代表顾骁之与任韶是冥顽不化的老古板,自然清楚顾家此时已入局中,若不另辟蹊径,迟早要穷途末路。
  *
  “少帅?少帅!那儿……”
  顾从酌攥着缰绳,思绪被常宁打断。
  起先他还觉得重活一趟,哪怕听上百遍常宁的车轱辘话也值当,现下又恨不得把他连人带马扔去岭南,好过在这唠叨。
  然而顾从酌心念刚起,便从左侧方遮天蔽日的茂林里,敏锐地捕捉出几声积雪被踩踏的咯吱声,间伴着车轮碾过泥地的沉缓响动,一前一后,一追一逃。
  *
  雪下得愈发狂乱了。
  望舟的手死死扣在轮椅背上,推着车轮不停向前,木轮转过结冰的坑洼,声响沉闷,颠簸剧烈。
  “望舟,你先走,不必管我。”一道清润声线在他身前响起,即使情势紧急,也不见半点慌乱。
  “不行,望舟绝无可能扔弃殿下自己逃命!”望舟想也不想地答道。
  背后的踏雪声急急追来,望舟粗喘着气,只觉自己从没这么着急地推过轮椅,也从没这么着急自己跑得不够快。
  一支短箭忽地破空射出,稳稳扎进右侧的车轮,炸起刺耳的木块碎裂声。
  轮椅随之猛地一歪,上面坐着的人登时就被甩了出去,在雪地里翻滚两圈,堪堪被一截横躺的枯树干拦住。
  那人支着手臂,似乎想从雪堆里撑坐起身,然而双腿却无力地不听使唤。
  望舟跌在他不远处,见状连忙想去搀扶,三两蒙面刺客却在此时如鬼魅般扑至近前,刀刃出鞘,直取跌落在雪中人的咽喉。
  “殿下小心!”望舟目眦欲裂,正要冲上去拼命,却有一点寒芒比他更先赶到。
  那不是雪的反光,亦非月照,而是自无边黑暗与纷乱雪幕之中,凭空跃出的一点剑光,转瞬即逝。
  那扑到一半的刺客身形骤然僵住,喉咙里短促地“嗬”了一声,轰然倒地。
  剑刃一震,将温热的血珠抖落在雪地里,如红梅突生,此刻却无人关注这等惊心动魄的艳景,目光只不自觉地顺着凛冽剑芒,寻向来处。
  一道挺拔人影就立在几步之外。
  只见他雪狼皮大氅裹身,内着玄色轻甲,墨发高束在脑后,发尾在风中飘摇不止。右手则随意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锐光已敛,剑尖斜斜点地。
  劲瘦的腰,锋利的剑。他一双黑眸尤其深,此时正低垂着,目光落在面前那张沾了雪泥与血污的、肤色偏冷白的脸上。
  他开口时,嗓音极淡——
  “臣顾从酌,见过三皇子殿下。”
  *
  沈临桉低低地应了一声。
  与顾从酌的泰然自若相比,他的境地无疑要狼狈许多。月白的长袍染了泥泞,袖摆上的银丝流云纹黯淡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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