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叶文禹睁大黑白分明的双眼,直直望着这道颀长身影,连回应都忘了。
  他在这个世界与迟烽相处的日子并不短,却只见过那人毛茸茸的白虎形态。
  万万没想到白虎神君的人形,竟然如此潇洒俊逸。
  刹那间,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些酸涩,却又暖洋洋的,还混杂着喜悦……混合为不知该用什么词语命名的心情。
  眼眶泛起一股热流。
  他用力眨了眨眼,还是没能抵挡泪意。晶莹泪水盈满眼眶,要坠不坠地被羽睫托着。
  迟烽没听见应声,微微回头。
  一回头,便看见堂堂朱雀少主乌发凌乱、衣衫大开、满脸可怜巴巴的模样。
  他皱了皱眉,回忆起继明身份。
  这炮灰性格这么脆弱?还没说什么,就自顾自哭了。
  ……哭得倒是挺好看。
  迟烽至今完成三位数的任务,已经数不清见过多少npc在自己面前哭。
  喜悦的,悲伤的,虚情假意的——或许一开始还有些许动摇,后来看多了,只觉得厌倦。
  但不知为什么,这回他竟完全不觉得讨厌。
  难道是因为这少年咬紧下唇,看起来可怜又倔强?
  “——监兵?”
  耳边一句嘶哑呼唤,打断他的思绪。
  迟烽收回目光,朗笑一声。
  “算你有眼光!”
  “眼光?”
  失了一条手臂,那魔族却不怒反笑。
  “不过是首领的手下败将罢了,竟敢在此嚣张!”
  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客气,直戳人痛处。叶文禹屏住呼吸,偷偷瞥了眼迟烽。
  却见那银发少年丝毫没被激怒,甚至觉得好奇似的歪了歪头。
  “你也是我的手下败将,怎么不见你安分?”
  “你!”
  魔族大怒。
  只见他抬起那只完好的手,往空中一伸一抓,不知从哪捏了团紫黑色的雾。接着,像拼积木一样把那团雾揉吧揉吧,安在仍滴着血的断口处。
  下一秒,雾气便化作手臂姿态。行动自如,仿若天生一般。
  “虽然只是权宜之计,对付你却也够用了!”
  那魔族狞笑一声,猛地扑来。
  流星锤在空中划了个半弧,撕裂风声,带着千钧之力朝迟烽坠下!
  叶文禹瞳孔一缩,脱口喊道:“——小心!”
  迟烽挑了挑眉,不慌不忙侧身避开。
  叶文禹刚松了口气,然而魔族这次汲取经验,那流星锤竟是在空中硬生生改变攻势,向迟烽后心追来。
  他看得心跳都停了,迟烽却依旧毫不畏惧。
  “有点意思!”
  银发少年朗笑一声,不退反进,扭转身躯迎面冲向流星锤。
  两相碰撞的一刹,空中爆裂出一道刺目白光——
  叶文禹双眼一痛,连忙闭眼。
  待他隔了片刻再度睁眼,就见流星锤已经化作粉末,像雪花一样飘落地面。
  迟烽立在一旁,正缓缓收剑入鞘,场上空无一人。
  叶文禹愣怔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魔族呢?”
  “死了。”
  迟烽语气平平,像在讨论天气一般。
  他把剑挂在腰上,走出两步复又回头,关切问道。
  “你受伤了?要不要我扶你?”
  叶文禹先是浑身一烫,而后对上目光,脸颊温度慢慢冷却。
  他低下头,摔得青紫一片的手肘支着墙角,缓缓站起:“……我没事。”
  方才四目相接时,迟烽的眼底一片平静。
  所谓热心关切的话语,不过是在扮演“避乌”罢了。
  这位室友看似热情,实则内心薄凉,他早该记住这事的。
  “没事就好。刚才打起来没法分心照顾你,对不住啊。”
  迟烽边说边走近,十分自然地伸手搀扶他站稳。
  “刚才没来得及问,你是——朱雀族?”
  在丹阙天,神兽们都以兽耳兽尾分辨种族身份。
  来了人界,人人都把耳朵尾巴收好,只能靠猜。
  叶文禹知道迟烽手持系统信息,肯定能认出自己,此时不过是在走扮演流程。
  顷刻前刚见识了对方强大的法力,他虽然害怕,但不敢隐瞒,还是点点头。
  “……嗯。我是,继明。”
  说罢,他的心便悬起了。
  迟烽会想起被抹去的记忆吗?
  若是没想起,他会怎样对待这个“对自己不利”的炮灰?
  提心吊胆半天,却只听见迟烽淡然应道:“哦,是你。你父亲还好么?”
  “父亲?他,他很好……”
  叶文禹被问得茫然,只能老老实实接话。
  迟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道:“你和陵光神君当真是完全不同,你比他讨喜多了。”
  “……”
  叶文禹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保持沉默。
  好在迟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又问。
  “你不是自己一个人下界的吧?其他人呢?”
  “在前门。”
  叶文禹想到这个,有些急切地蹙眉。
  “他们让我先回丹阙天报信,但我被拦住了。白虎神君,事态紧急,恕我先行一步——”
  “我人都来了,还用得着搬救兵?”
  迟烽唇角挂笑,竖起拇指反手戳了戳自己胸口。
  “走,你带我过去。”
  叶文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天兵下界就是为了捉拿白虎,万一……
  但要真放着眼前的救星不管、大老远跑回丹阙天喊人,也不知麓同他们撑不撑得住。
  纠结过后,叶文禹最终还是点点头。
  “好。”
  两人顺着原路返回。
  一路上迟烽沉默不语,叶文禹估摸失忆手术还是很成功,终于放心。
  两人穿过一片狼藉的酒馆,踏出门外。
  和方才的人声鼎沸不同,眼下这条小巷竟是安静得鸦雀无声。
  四处都是洒落血迹,甚至还有断肢与随处可见的尸体。
  战争过后的断壁残垣铺满街道,一时竟看不出是否还有幸存者。
  叶文禹五指发抖,刚冷静的心再度提起,提气喊道:“麓同?麓同,你们在哪?”
  他一边问,一边快步跑向废墟。
  那个雨夜跪在深坑前、不知要救的人是生是死的恐惧,再一次涌上心头。
  还好,下一刻他便听见一道虚弱的声音。
  “我,咳咳,我在这里。”
  声音从几块断裂的墙板下传出。叶文禹连忙捋起袖子,弯腰使尽——
  没搬动。
  他脸色一红,偏过头,软软地向迟烽求助。
  “白虎神君,能请您帮帮忙吗?”
  迟烽顿了顿,而后走近并指一挥。
  无形指风猎猎割过,几块墙板被切成小块,轰然倒下。
  叶文禹松了一口气,心里又暗暗吃惊。
  迟烽显然没用法宝,难不成他的法力已经修炼得比原文的避乌还要强?好厉害。
  他稍稍走神,耳边传来哗啦声响,碎石滚到脚边。
  回头一看,只见灰头土脸的麓同从碎瓦块里爬出,狼狈地咳了几声。
  “你还好吗?”
  叶文禹担忧地上下打量。
  “没事,皮外伤。”
  麓同手里还握着剑,当作拐杖一瘸一拐地起身。
  “先救其他人,他们也被埋住了。”
  叶文禹看见麓同身上武服被割得支离破碎,露出的肌肤上有好几道皮肉翻卷的伤口。
  但见他自称没事,只好先放下担忧,按照指示去救其他人。
  另外几个天兵运气不错,伤势不如麓同严重,只是被法术波及晕了过去。
  待叶文禹把他们一个个挖出,用冷水泼脸,很快就一一醒转。
  “多谢……白虎神君相助。”
  清醒过后,天兵们别扭地向迟烽道谢。
  奉命来抓人,结果反倒被人家救了,这都什么事。
  不过眼前这个情况,加上白虎满脸坦荡——
  先前在酒馆发起讨论的玄武咳了一声,试探问道。
  “不知白虎神君缘何下界?我们之间,呃,似乎有些误会。”
  迟烽进入状态特别快,当即一副困惑且警惕的样子:“误会?什么误会?”
  众天兵对视一眼,难以启齿地说道。
  “……我们在您的神宫发现几封密信,以您的笔迹写了要自封妖王,作乱人间。”
  迟烽十分逼真地做了个震惊又愤恨的表情。
  “岂有此理!我怎会做这种事?”
  他一股脑把那天陵光将他打伤,以及与魔族勾结的事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虽然荒谬,但放在眼前却是容不得不信。
  “竟然当真是陵……”
  玄武顿了顿。
  他本想附和方才叶文禹在酒馆提出的猜测,但瞥了眼脸色苍白的朱雀少年,估摸他最终还是无法接受父亲背叛丹阙天的事实,便贴心地换了个附和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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