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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薛漉索性伸出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在诏狱看到赵望暇脸的时候,心脏近乎停摆。
  辨认他的唇语时,才勉强感觉抓到一点什么。
  他当然是个很有毛病的人。以至于什么话,说出口,都担忧自己显得软弱。
  不应当有私情,不应当被算计,不应当绝望,不应当痛苦,不应当放弃。
  刀山血海里苟活下来,牺牲过无数将士的命,就要有值得活下来的理由。
  他不应当只是自己。
  偏生,面前这个人,最爱说自己懦弱脆弱随时随地发疯担不起什么责任,最烦任何人对他有任何期望,展现一点相信,甚至会崩溃。
  很真诚的人生。薛漉觉得真好。
  真……可爱。
  可却又,如此坚强勇敢。
  想了想赵望暇听到这个评价,会如何不自在,难得今夜,终于是真实地浅浅笑了笑。
  鼻尖温度是暖的。呼吸绵长。些微虚弱。
  却仍然活着。
  他几乎是着了魔,反复地盯着那张已经看不见面容的脸,一动不动。
  直到现在,才感觉心底稍稍回落。
  赵望暇受伤了,又在受伤。在他身边,就无法避免地受伤。
  但总算,总算,总算,还在呼吸。
  不必再看,困意终于同样袭来,胜过腿间和胸口蔓延的钝痛。
  于是,身随心动,隔空打碎那点亮着的灯芯,他拉住身边人的手,放任自己同样睡去。
  外头的月仍然深藏在云身后,只浅浅地荡出几点昏黄的光辉。
  赵望暇再次醒来的时候,正对上的同样是一盏昏黄的月光。
  下意识转过身,听到熟悉的呼吸。
  薛漉躺着,双手放在两侧,还是很平淡的,随时可以打包去军训的睡姿。
  他看了许久。
  然后冒牌货月亮出声。
  “宿主。”它说。
  “干嘛?”赵望暇问,“吵什么吵?”
  “我声音很小。”小球翻滚一圈,可怜巴巴的。
  赵望暇当然不会吃这一套。
  “所以有什么好消息吗?军款筹到了?积分可以给薛漉治腿了?”
  小球没说话。
  “莫非赵斐璟苦熬一个晚上,据理力争以头抢地长跪不起,说服那些迂腐的大臣,让他一个小孩带兵北征去了?”
  没用的系统,当然,很难以开口一样,电子音断断续续的:“不是哦。”
  “那你出现干什么?”
  “我有一个两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又在卖什么关子。
  “我不用做任务了;我和薛漉没有人会独活;以及我们应该今天暴毙?”
  他半真不假地问。
  “不是哦。”
  小球犹犹豫豫。
  “第一个好消息!”
  它做出一个横幅特效,非常红彤彤地顶在它头顶。
  “宿主的脸是不是还是不疼!”
  什么玩意儿。
  “府医给我上了药吧。别把别人功劳当成自己的。”
  “不是不是不是!!!!!!!!!”它说,“不是的呀!是我的功劳哦!”
  “你又偷用我积分了?”赵望暇问,“我会给你写差评在你的星际工位挂满辱骂你的黑旗。”
  “不是呀不是呀!!!!就是不疼了!”它很着急的样子。
  “我一直不会疼了?”
  “对呀!”
  “第一个好消息说完了,第一个坏消息呢?”
  “宿主现在假扮二皇子有点难度啦。”它上蹿下跳。
  谁在乎。
  赵望暇点点头。
  “第三个?”
  它羞答答地放慢速度,围绕着他和薛漉转了很多圈。
  “第三个嘛,我可以给你一面镜子哦。”
  赵望暇扭头看薛漉那张英俊的脸,开始劝自己,不要给小球一拳,这玩意儿应该没有神经系统,感觉不到痛。
  第111章 真真假假
  “不要装疯卖傻。”赵望暇说。
  他垂下眼睛,片刻间很快猜到什么,却懒得往下想。
  小球看起来失去所有力气一般,非常无能地回道:“看镜子呀。”
  它不管不顾地整出一枚闪闪发光的大圆镜,豪嵌宝石,各色彩宝在这个清晨发出耀眼的火彩。
  然后,等待对面人给出一点表情。
  赵望暇没有表情。
  他盯着镜子里被裹成木乃伊的人脸看,然后问,你什么意思?
  它如果有一双手,此刻大概已经急切地挥动。可惜它只是相当无能为力的一颗球,还要一动不动地驮着它变出来的镜子。
  “宿主,”它说,“你把绷带拆下来呀!!!!”
  赵望暇终于从镜面抬起了眼。
  他说,哦。
  “不要'哦'啦!!!!你拆啊!”
  他还是没怎么动弹,五官也没给出任何多余反应,反而目光平直向上。
  “你干的?”他问,“不对,你就没这个权限。”
  “所以是谁?”
  “我……”它又不说话了。
  却见问了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之人终于开始动作。
  白色的,浅浅染上一些药粉和血色的脆弱布料,一寸一寸地从脸上渐次脱落。
  他拆得非常平静,非常镇定,非常没有任何多余感官。
  然后露出一张完好无损的脸。
  过去二十多年,一直对着的一张脸。
  “你把你镜子给我收了。”赵望暇说。
  没有变化,毫无观看欲,只觉得麻烦。
  还是长那样。还是,没有任何长进。但怪这张脸又有什么意义。细胞或许也不想出生在他身上。
  小球哪怕习惯了眼前这位倒霉宿主奇于常人的风格,此时却仍然有点丧气。
  “宿主不开心吗?”它悻悻地把电子音拖长。
  他却难得无法第一时间回答它的问题。
  开不开心,好像无法形容感受。
  “我其实只想问你为什么会这样。”他说。
  小球无法回答,他也不期望它回答。
  不再说话,躺了回去。
  如果能吓到醒来的薛漉,也算是好事一桩。
  闭着眼,竟然真的再次睡过去。
  直到梦见有柳枝刮过他的眼睫,洒下一层层白絮。
  站在其下,感觉根本不想动弹。
  像是一种新奇的,古怪的,却又安宁的赐福。
  迫不得已终于要去挥开撒了满脸的沫,却只是握住了一根手指。
  再睁开眼,对上薛漉的脸。
  他考虑了两秒,还是决定随便说点什么。
  “我把躺你旁边的人杀了。”他换了个从容镇定主要用来吓赵斐璟的语气,“感觉你长得不错,本人采草大盗,童叟无欺,怎么,考虑一下?”
  薛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居然弯起眼,笑了。
  是个非常神奇,非常清透,眉眼都展开的笑容。
  他几乎要从中看到薛漉三言两语间描述出的显然也不是很乖的,属于薛三的少年时代。
  “不用考虑了。”薛漉说,“所以我们去哪儿?”
  赵望暇这会儿难得体会到一点小球的失落。
  憋了个大的,结果对方完全猜到。
  “怎么认出来的?”赵望暇问,“手,声音,还是什么?”
  “一点没惊讶?”他又问。
  薛漉很给面子地把眼睛睁大了,相当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很诚实地回答他:“我就是知道。”
  不需要思考。
  他知道这个人是谁。
  就像在诏狱里,那张脸全然包上绷带,仍然能如此笃定。
  “那你还知道点什么?”赵望暇问。
  “这就是你的脸。”薛漉说。
  甚至看到这张脸,有种本该如此的直觉。
  真是和赵望暇这个人,好般配的面容。
  他没有再想下去,只是跟随知觉,往前凑。
  认识这么些日子,生死间拉扯千万次,换了不知道多少张脸。还是第一次,以彼此的真容真正吻到一起。
  时间被拖得极长,像是化成一道道碎片,又像是连绵不绝的雨。
  弥漫无动于衷的岩石,浸软干涸的地面。
  “我其实……”赵望暇说,“我有一点……”
  他们重新滚到床上。
  “我非常……”
  “你很不自在。”薛漉说。
  赵望暇恨恨地咬了他脖子一口。
  薛漉总在说实话。
  “反正我没准备好。”赵望暇说,“突然,像是必须用真面目示人了。”
  无从躲藏,没法伪装在任何人的生平下。不再扮演任何人。
  明明是他自己一刀一刀划开的那张脸。
  可他从来只有和真实的自我保持距离,才能好过。
  “我不舒服。”他说,“我不想见人。我比较想……”
  他比较想继续活在某些壳子里。因为他自己的人生全然破碎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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