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小人薛府管家苍谓,”赵望暇垂首,“恭迎四殿下。”
赵景琛淡淡一笑:“将军府上倒是卧虎藏龙,我尚未报上名讳,便能认出。”
他们对上彼此的眼睛,赵望暇给出一个符合场景的笑容。
“四殿下说笑了,只是一身郡王蟒袍,不凡气度,小人便斗胆一猜。”
赵景琛没有作答,脸上的温文笑意却越来越深,直到已经几近一副面具。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那便由孤宣旨了。”
众人一排跪下。
圣旨很短,赏南征十年内未有之大胜,罚私自动军,焚烧地方军械库。
接完旨,赵景琛仍然穿着他那身爱民爱国的皮,迅速扶起跪地的众人。
“薛将军已下诏狱,此事由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一并查办。想必定会给出一个公道,不寒了为国为民众将之心。”
众人应下。
“好了,”赵景琛轻轻叹了口气,“诸位这些天也经历得够多了。盼今日之后养精蓄锐,静待此间事了。”
他说的是诸位,看向的,却只有赵望暇。
“此诚多事之秋。”对上视线的接过话,“四殿下年初痛失兄长,此后户部贪墨事,入夏便是南征,如今又是国之栋梁下诏狱,又南方商贸往来事未了。”
他每说一句话,赵景琛的表情就变凝重一分。
到最后,变成一声长叹。
“多谢苍管家。”
“孤只盼自己做得还不够多。二皇兄在世时殚精竭虑,孤也是接手之后,才知他的担子有多重。”
很会演,恰好赵望暇此刻也愿意陪他飚演技。
“四殿下辛苦了。”
“这语气,”赵景琛似是晃了神,“孤听着,竟像是皇兄殷殷嘱托。”
他说出口的时候,赵望暇身侧跪的一排薛府和二皇子的人里挑出来的顶尖高手们,都默默地沉下一口气。
赵望暇却全然无所谓。
“这真是折煞小人了。斗胆说一句,四殿下可要小心着身体,国家社稷,或许都要压到您身上了。”
赵景琛摇摇头。
“苍管家慎言。”
他的目光如一条顺滑的毒蛇,闭着嘴,笼好毒牙,在赵望暇的脸上滑过。
“圣旨和赏赐既已送到,孤便告辞了。”
他果然如赵望暇所想,琢磨透了祥祯帝只在乎薛漉生死,而不在乎二皇子到底是生是死,在哪个地方苟延残喘。因之没有轻举妄动。
至于此番出声暗示,恐怕只是祥祯帝血脉通传的恶趣味。
一行人目送四皇子的马车仪仗远去,直至无影无踪。
尚未安下心来,赵望暇先听到了一声闷哼。
来不及多想,果然已经有人来报。
“主人,”他的人,“三里外有羽林军。未着官服,前去试探时武功路数却很明显。属下们如您嘱咐,只是试试人的身手,并未阻止。”
“往后门来?”赵望暇确认了一下。
“往灵堂去了。”
很好,该来的来了。
毕竟皇家子弟不是每个都像赵景琛沉得住气。
“已经告诉套着苍谓面具的人了吧?”他确认一遍。
“是的,先过几招,随后伺机纵火,趁机脱逃,留下事先准备好的尸体。”
不错,等将军府再起一把火,想必赵景琛很乐意帮他们一把,替薛家善后。毕竟稍微补充一点证据,说成是羽林军秘密抓人不成,纵了一把火,就能打压他明面上的愚蠢政敌。
只是赵胤珏是哪个坑里来的千年古玉里掺的破石块。人蠢成这样,又急成这样,那就不怪人拿他做局。
带着他舅舅麾下的羽林军来抓人,也不怕活不过这个秋天?
此等上品蠢人,赵景琛敢用,赵望暇自然更敢用。
章令平在朝堂上出言暗示,赵望暇就敢用二皇子难得埋在羽林军的钉子,再次出言进谏,劝赵胤珏立刻出兵。拿住赵望暇,就能给薛漉再添一出死罪,解决父皇的心头大患,夺回因为南征之胜利赵景琛占据的棋盘。
一切如他所料,上辈子二皇子能逼宫,指望的自然有他在禁内的暗线。
只是不知道赵景琛这厮是否也激了自户部案起就在夺嫡中逐渐落下风的五皇子一把。
只是赵胤珏这么耐不住,还能活那么久,也是千古难寻了。
赵望暇点点头,感觉勉强吃下去的牛肉现在有点上涌到喉咙口的意思。
“既如此。”
他下咽几次。
“便走吧。”
话音刚落,两侧潜藏的车马已至。
安排好的暗卫们坐进马车掩人耳目,而他纵身上马,走在最前方。
是时候去见见想要当皇帝,现在又什么也没动的赵斐璟了。
秋日的冷风迎面刮来,吹出一阵阵他正好需要的入肺冷意。
他下意识地,像是为了平衡胃里涌动的酸,笑了一下。
第95章 难办啊
“五哥到底在想什么?”赵斐璟问,“真就这么急?怕我那不知真假的二哥真跑了不成?”
他这回甚至没有对着下人说话,
夜已经很深,他打了个哈欠,感觉明日早朝又会过分热闹。
给舅舅写的信到一半,全然要重新落笔。
那支毛笔刚要落在一张崭新宣纸上,不长眼的小厮跑出来,就地开跪。
毁了一张上好的棉料宣。
“殿下———”
赵斐璟还没来得及抬头。
“殿什么下。”有人接上话,“赵斐璟,跟我聊聊。”
来者一手抓着块令牌,另一只手拿着把刀。
八殿下一眼扫过,判断此人根本不会使刀。
面容很是陌生,直觉却优先令他感到熟悉。
来人很不见外地把令牌往他桌子上一甩:“看。”
将军府的牌子,见牌如见薛漉。
“殿下,我们拦他不住——”
“说完了吗,说完了滚出去,替我和你们八殿下把门关上。”
此男一手握着短刀,大摇大摆地在赵斐璟对面坐下。
小厮瞧了眼自家主子和那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人的脸色,赵斐璟挥挥手让他就地滚蛋。
门很快关上。
赵斐璟对着宣纸叹了口气,说,薛漉哥哥手下人可真都太有趣了,半夜擅闯我书房?
“薛漉的书房我都闯得,”来人语气冷漠,“你这根本没放高手的破宅子算什么?”
好冷漠的一句话哦,他喜欢。
“坐。”赵斐璟快乐一笑,发现眼前人不光早就坐好,甚至很自来熟地跟自己斟上放在桌上的酒,自顾自咽下一口。
“酒很差。”
动作实在太眼熟,没把任何人任何事放在心上的随意态度也是。
赵斐璟于是欢天喜地:“白安兄!原来你还活着?”
面前人随意摸了摸自己的脸,懒得买他的账:“你小子少装,那天在灵堂就认出我了吧。”
被揭穿,赵斐璟倒也没生气。
“那天只是猜测嘛,现在才确定。如何,薛漉哥哥有没有听我的,怜取眼前人,出居内丧就跟你成婚啊?”
对面人听到这俏皮话也没给他点好脸色,仍然没停地给自己灌了一杯酒,然后取过一边的另一个玉杯。
倒满。
赵斐璟伸手欲接过,却见此人扬起酒杯,再喝空了一整杯。
“酒这么烂,白安兄还喝那么急?”
“骑马骑太久了。”赵望暇没跟他客气,“口渴得很。”
赵斐璟便夺过酒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浅啜一口。
“白安兄,别来无恙?”
他问得自认很心诚,对面人却只是哧了一声。
“八皇子,别来无恙?”
赵斐璟听这把球踢回给他的话,索性接招:“托薛将军和我那蠢货五哥的福,正考虑明日早朝穿什么衣服好。”
两人都是聪明人,一番寒暄完,步入正题。
“白安兄呢,死而复生,想跟我聊点什么?”
“别急。”赵望暇笑笑,“八殿下从来是个聪明人,隔岸观火到这个时候,没有什么问题想先问我吗?”
是场结盟,还是场信息交换的试探。
赵斐璟跃跃欲试:“哦?什么都能问吗?”
“自然。”赵望暇说。
但答不答,怎么答,就是他的事了。
赵斐璟听到这,粲然一笑,说那我其实只好奇一个问题。
赵望暇示意他说。温酒入喉,驱散些许想要杀人的冲动。
“你到底是谁?”
果然问了。
赵望暇想要和赵斐璟谈的从不只是这个。但说其他都算得上早。
所以,首先,先坦诚到聪慧的八皇子能接受的程度。
“你觉得我是谁?”
“白安兄,”赵斐璟倒也不恼怒他再次踢皮球,“苏筹真的死了吗?不对,他活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