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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姚雪澄很喜欢他这个回答,可惜主流市场并没有站在他一边,几乎没有新片邀约就是证明。虽然很残忍,但既然想让金翠铃看自己的电影,为什么不早点与她相认呢?
  或许是姚雪澄思考的表情太明显,金枕流轻易看穿他道:“你是不是奇怪我为什么不早点去找她,偏要等到我爸快死了?”
  ……倒也不用那么直白,但姚雪澄还是乖乖点头。
  金枕流笑笑:“其实我爸倒也没病到明天就去见上帝,他只是想见她最后一面……而且是她抛弃的我,她不想要我,我去找她岂不是很不识好歹?”
  华人和白人的恋爱,在这个排华的年代,注定不得善终。金翠铃和雷纳的感情自然也只是昙花一现,姚雪澄猜得到它的结局,却想不到它的开始。
  金枕流告诉他,父母是在妓馆相遇,父亲雷纳见到金翠铃时,她正在妓馆的台上唱戏,唱的便是《白蛇传》。
  雷纳完全被这个情天恨海的异国传奇震撼,被戏台上那个时而娴静温柔,时而怒目水淹金山,时而哀戚哭诉相公薄情、却又舍不得杀他的白娘子迷得忘乎所以。
  他疯狂地爱上金翠铃,为她一掷千金替她赎身,抛弃家族和产业,和她跑遍大半个美国私奔。雷纳从未做过这么出格的事,一爱上金翠铃,就像生了一场毫无预兆的重病,令人防不胜防,等到林德伯格家族和正清会发现此事,金翠铃已经怀上雷纳的孩子,临盆在即。
  林德伯格家族自诩出身高贵,不屑像其他家族那样买凶杀了这个怀孕的黄种女人,但也绝不可能接受她成为家族一员。金翠铃主动提出,孩子生下归他们,她宣称自己从来也没想过嫁入白人家庭,她是正清会的高层,和雷纳不过玩玩,正清会才是她的家。
  雷纳天崩地裂,这时才知道,这个东方女人嘴里没几句真话,她不是急需自己拯救的风尘女,也不是戏里情深似海的白娘子,只有他一个人沉浸在越禁忌越狂热的恋爱中。假扮妓女、登台唱戏、一见钟情、私奔远逃,都只是金翠铃的游戏。
  她甚至嫁过人。
  上一辈的故事讲到这里,车也停了下来。
  金枕流摔上车门,自顾自走向沉睡的圣莫尼卡海滩,姚雪澄安静跟在后面。
  不管是后世还是如今,圣塔莫尼卡都是洛城人最爱的海滩,到处都是人游泳、晒日光浴,喧闹无比,只有到了这个时间,它才这样恬静。
  他们走了一段沙路,姚雪澄才在浪涌和海风的间隙中轻轻问:“你妈妈真的一生下你……就走了?”他不是质疑金枕流撒谎,只是实在对金翠铃的狠心叹为观止。
  金枕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你也觉得难以想象吧。”
  她只给孩子留下“金枕流”这个中文名,喂了他一顿奶水,就把他放回摇篮,干干脆脆地走了。
  爷爷维克多原本也并不怎么想要这个混血孩子,但瞧他一出生就粉妆玉砌,漂亮可喜,还继承了家族最纯粹的金发,一抱起来就笑,终于还是留了下来。
  雷纳恨金翠铃薄情,恨她没和他一起为他们的爱情抗争和努力,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没有告诉金枕流他的生母是谁,他也讨厌金枕流那双和她几乎如出一辙的黑眼睛,避之唯恐不及。
  父子之间鲜少交流,后来雷纳和其他所有白人贵族一样,娶了一位白人夫人,她是豪门淑女,不至于虐待金枕流,但她也只是把他丢给查理和保姆。
  “小时候我还意识不到自己已经被金女士抛弃了,把父亲的新夫人当作妈妈,新夫人严肃地纠正我,说她不是我妈妈,那我妈妈是谁呢?没人告诉我。”
  “那时我不懂金女士为什么抛弃我,长大了我倒能理解她的选择。查理和我说,他们私奔的路非常艰险,美国允许他们通婚的州那么少,到处又是种族歧视者,万一有人发现他们是情侣,反手就会把他们送进警局。
  “所以他们不敢走大路,吃糠咽菜,有这顿没下顿,时时刻刻提心吊胆,这种状况下我妈妈又怀了我,一个孕妇这样颠沛流离……说不定她路上就后悔了,想堕胎回正清会了。如果我不是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我也挺赞同她的,与其当白人的地下情人,不如回正清会搏一把,你看她现在不就成了?”
  他们都见过金翠铃如今的模样,一帮之主,杀伐决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定是经过许多千难万险,才淬炼出一个大当家。
  大概金枕流内心早已咀嚼过这些旧事无数遍,讲述过往的语气始终如一的平淡。
  可作为听众的姚雪澄却无法平静。
  听到这么多绝不可能见诸于报纸杂志,连那本邝家的笔记都不曾记录的秘辛,姚雪澄没有像从前那样如获珍宝,他捧着这些过去,只觉得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再也不敢说自己是挖掘特定人物史实的史学家了,史学家不会像他这样,面对一个旧人真实的过去心口疼得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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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姚你完了www
  第15章 我、不、小
  “怎么不说话了?”金枕流笑,“我说这些可不是为了让你抱着同情沉默的啊。”
  姚雪澄简直想骂人了,他的胸腔都要爆炸了,这个人居然还在笑。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咽下那些不明不白的情绪,试图用看起来理性的词汇描述自己的感受。
  “我不知道林德伯格家族给了先生什么教育,让您竟然能这么大度地忍受如此糟糕的家人。金女士抛下您,雷纳先生不管您,您的继母——您说她没虐待您?推开一个需要母亲的孩子,冷漠地说她不是他母亲,这怎么不算虐待?先生,不是只有辱骂殴打才叫虐待。”
  姚雪澄简直不敢想象,如果连父亲和继母都是这样的态度,家族的其他人会怎样肆意地欺负金枕流。
  没有父母保护的孩子,在这样的大家族里,就像一块行走的唐僧肉,四处都是闻着血腥味赶来的妖魔鬼怪,流着涎水伺机而动,时刻准备把他撕碎。
  可是金枕流呢,他在笑。
  原来银幕上那些美丽的笑容,是在这样的环境诞生的。
  姚雪澄从没像此刻这般恨他的笑,恨自己无能为力,没有穿越到更早的时候,更接近他的地方。
  唯一庆幸的是,夜半海滩一片昏暗,只有远处的车灯和路灯亮着,让彼此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金枕流看不到他脸上愤怒的肌肉。
  那一点也不体面。愤怒怎么会体面?
  金枕流忽然把手伸过来,似乎是想确认姚雪澄脸上此时的表情,姚雪澄试图躲开,男人的手像早预估到他躲开的轨迹,掌心啪的一声,兜住姚雪澄的脸。
  “你怎么比我还生气啊?”金枕流声音仍然是带着笑意的,手指同时揉捏姚雪澄的脸,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似的,“脸上的肌肉好紧啊。”
  ……姚雪澄的脸莫名其妙地开始升温。
  这人在说什么怪话,他在认真生气的!
  “气得体温都变烫了?”金枕流稀奇道,又叹气,“也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脸不会红的,不摸都不知道这么烫。”
  真受不了他,姚雪澄推开金枕流,没一点对雇主的尊重。
  金枕流也不介意,甩掉西装外套和皮鞋,赤脚往前走了一段,感觉姚雪澄没跟上来,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黑灯瞎火的,本来应该看不到那是怎样的目光,但姚雪澄想象力丰富,已经补完金枕流的眼神,只觉十分无奈,他也脱下鞋袜,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好位置,弯腰把二人鞋袜摆放工整。
  金枕流问他在干嘛,他说放远点免得给浪花打湿,金枕流便像被戳中笑穴似的,大笑着来拽姚雪澄的手臂,姚雪澄正在收尾工作,猝不及防被他一拽,脚下不稳,直接栽进金枕流怀里,心脏顿时不听话地急跳起来。
  “阿雪,你好笨。”头顶传来金枕流的轻笑,隔着一层衬衣的胸腔发出震颤,“怎么总是摔倒?”
  海滩很安静,心跳却很吵,无星无月的夜晚,又下过雨,常年干燥的洛杉矶难得在此刻、在这片沙地变得柔软湿润。
  姚雪澄看不清金枕流的五官,他猜对方也一样看不到自己以怎样虔诚的表情,微仰起头,在微茫的光线里注视他的主人。
  “能不能别演了,”姚雪澄低声说,“其实你很在乎对不对?”
  对面没有回答,只是把稳住他不摔倒的手臂撤走了。
  姚雪澄闭上眼,有点不知死活地继续说下去:“如果真的那么理解金女士,你为什么还是忍不住期待她来看你的电影?”
  他问金枕流,也仿佛是问自己,为什么早已清楚孙若梅是个怎样的人,那时还会期待孙若梅记得自己的生日,希望她来参加自己的毕业典礼?
  他可以在物理和心理上都拉黑姚建国,却没办法对孙若梅如法炮制。
  半晌,金枕流终于开口:“不知道。我能理解她的动机,易地而处,或许我也会那么做,但做儿子的总归有不舒服的权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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