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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谈谦恕伸手按住毛凤肩膀:“冷静些。”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毛凤下意识地仰头,只看到一截下巴。
  谈谦恕目光逡巡过所有人,没说一句废话:“灯光组打灯,改分镜怼脸拍情绪,就拍雷电光影。”
  他摁下对讲机,嗓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场务检查雨棚和其他设备,确保机器正常运转。”
  “服化组补妆,从现在开始怼脸拍,就拍这种气势。”
  “所有人好好干,等把这些拍完大家一起吃饭放松放松。”
  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周遭氛围似乎被一下子解救出来,毛凤脸色仍旧不算好,主演也收拾了情绪,一切又恢复正轨。
  天色依旧阴沉,大雨仍然不知疲倦的落下,紫红色雷电经络爬满整个天幕,风雨仍旧交加......
  第43章 监控
  如果说电影是人类想象力和艺术品的结晶的话,那么这个艺术品投入的心血亦是有高低之分。
  有的电影打磨剧本整合资源签订主演,一个镜头一个镜头的磨,再一帧一帧剪辑,不到两个小时的电影能花费一年半载,有时候甚至按照年份计算。
  但有的电影不走这个路子,快拍快剪,两月完成作品,再花一个月定下,找个合适机会上映就行,流水线出品,主打一个商业化。
  《一颗花生》走的便是后者这个路线。
  紧赶慢赶的一段时间,日夜开拍连轴转,周六保证不休息周末休息不保证,一个月下去,所有人像是被圈子笼子里的鹌鹑,精神萎靡了不止一个度,两眼鳏鳏脸色蜡黄,活脱脱被工作吸干了气血。
  乃至于这次聚餐时候都显得没多么热络,大家礼貌举杯,放下后吃饭,对唱k喝酒没什么兴趣,只等着解散后回去休息。
  谈谦恕也知道大家心思。
  干脆让表态选择今晚放松项目,80%的人打算和家人团聚,吃完饭也不搞酒桌文化那一套,想离开就抬腿走人,想聚聚玩玩的私下攒局。
  谈谦恕、齐岱、毛凤和编剧、剪辑,还有几位主演坐在一桌,大家都喝了点酒,主创团队相当于一根绳上蚂蚱,无形中多了些凝聚力,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在座的都想更上一层楼,故而没人回家想着休息。
  倒酒、碰杯,再喝下去,杯沿相碰间一个比一个低半寸,透明的酒液泛起涟漪,晕着头顶上璀璨灯光,红色地毯将整个房间衬托的明亮华贵,古龙水的气息和包间香薰混在一起,伴着笑声和时明时灭的烟味,窗外摩天大楼上的灯光仿佛是黑绒毯上的碎钻,一片波光粼粼。
  谈谦恕脸上噙着笑,刚刚被主演敬了几杯酒,便抬手示意自己不胜酒力,只坐在看着上方看着,齐岱刚才喝得又些急,半躺半倚上醒着酒,脑袋一点一点的。
  余下众人几乎都去围绕着毛凤,酒仍旧是一杯接一杯的喝,主演点烟敬酒,余下人高高兴兴地捧着。
  “毛导,您对电影艺术的追求着实让人刮目相看,这种精益求精的精神在整个演艺圈都少见!我敬您一杯。”
  毛凤脸上也全是笑,他道:“我有时候着急了说话不怎么好听,各位多担待些。”
  当下就是:“毛导这说的什么话,大家都理解。”
  “是啊,我们也清楚毛导是为了工作。”
  “为了共同完成这个电影。”
  甫一说话,便被无数人理解,毛凤笑笑,举杯道:“我敬大家一杯,多谢理解。”
  酒过三巡,头顶灯光晕成一片金色的海,有人道:“毛导,在导演圈像您这么年轻又取得这么多成就的,凤毛麟角,您平常看什么电影看什么书,最喜欢哪个导演,说出来让我们学学。”
  好为人师大概是刻在骨子里的,毛凤道:“我看得电影太多了,看的书也很多,你现在问我居然想不出什么代表性作品。”
  “至于最喜欢的导演……”毛凤道:“我的启蒙影片是《愤怒的公牛》,马丁·斯科赛斯可太有才了。”他眼睛有些红,喝得醉醺醺的:“他是个伟大的艺术家,聪明、敏锐、愤世嫉俗,连之前的经历都游刃有余的化作养分滋养电影......”说到兴头,毛凤原本不算清明的眼神几乎迸射出狂热的精光来,他摇晃着脑袋:“有人还说他......这有什么可说的,那顶多算是一点小小的装饰......”
  毛凤显然喝得有些醉,如今说话都大着舌头,周围人附和着,谈谦恕看着差不多便站起来,其余人也纷纷拿衣服跟着,搀人的搀人,开门的开门,一群人几乎前呼后拥着出去。
  这次吃的餐厅在后院,离出口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廊道,谈谦恕让人把齐岱和毛凤送回去,他借着还想喝醒酒汤的理由自己待会,看着一群人离开后收回笑容,静静坐在长椅上。
  天色渐暗,凉风拂过脸颊,远处车辆喧嚣缓缓传来,偶尔有细碎虫鸣。
  谈谦恕慢慢地揉了揉眉心,一个月轮流转其实还好,但是饭局推杯换盏后,细微的疲惫终于伸出了触角将人拖住,让他不想扬唇表现出一副礼貌亲和的样子。
  大概坐了那么几分钟,谈谦恕收敛好神情,沿着走廊缓步而行,即将跨过门口时候脚步一凝,不远处几人过来,为首的男人唇勾着,旁边人偏头说些什么,他笑了一声后身边人显然更加高兴,身体微微前倾,躯干转向对方,略略低首恭敬赔笑。
  旁边人亦是慢上几步,特意空出两三步距离,在外也是一沉脸八方噤声的人物,在应潮盛面前就全是笑意,众星捧月不过如此。
  两方都踏上长廊,面前只有一条路,两道身影看到彼此,谈谦恕面上有淡淡笑意:“应老板,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
  他客气、疏离,言行举止间都是点到为止的礼貌。
  应潮盛神情微微一动,旋即也带上笑:“谈总,这是刚谈完生意?”他笑笑,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的意味:“我向来佩服谈总这一点。”
  谈谦恕平淡道:“谈不上生意,就和剧组一起吃了便饭。”
  应潮盛轻笑一声,也没再说话,如同所有路上遇见认识的人那样,颔首过后擦肩而过,晚风扬起了两人翻飞的衣角,轻轻一掠之后又落下,仿佛是涨落之间无人在意的潮汐。
  长廊上描绘着画面,大概是八仙过海的故事,绿色柱子描金绘彩,间隙夹杂了暖黄色灯带,画面显出几分斑驳阴影。
  谈谦恕回头去看,人群里应潮盛背影依旧出挑,几乎一出现便能吸引住全部目光。
  他欲转头,恰巧对方亦是回首,额角碎发随风而动,唇边勾着肆意弧度,视线深沉如墨。
  一息之后,应潮盛回首,两方身影渐行渐远,远处灯海璀璨,夜晚的霓虹灯晕染出绚丽光彩,一道道长廊剪影被拉长又恢复,夜色深处依旧寂寂。
  谈谦恕回到家,跑步后洗漱,身体疲惫地躺在床上,房中安静漆黑,远处偶有犬吠声响起,渐渐的归于平静。
  谈谦恕闭上眼睛,呼吸平稳,但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脑海里全部是今夜里长廊中那个回头。
  不是猝然间回头,也不是心念一动间多看一眼,对方视线仿佛是锁定了目标的豹子,在重重草丛间直直看过来,那是早就盯上看着猎物走进死胡同的眼神。
  很奇怪,谈谦恕熟悉应潮盛,甚至熟悉到能轻而易举地判断出对方心情推算下一步的地步。
  从塞纳斯的那个晚上起,他们便将彼此牢牢映入脑海里,此后几番审视描摹,多次打量勾勒,日积月累间揣摩戒备,如今竟然在心底刻画挖凿出一座了然于胸的雕塑。
  一定有问题。
  谈谦恕闭上眼睛,几乎是笃定的想,应潮盛一定做了什么。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
  人这种生物简直充满了韧性,精神紧绷得如同被抻直的弹簧,短暂放了一天假之后就能恢复,大家到剧组后继续开拍,仍旧是烈火烹油的利落的风格,所有人各司其职,在快节奏的拍摄中转得像是陀螺。
  一上午进行的很顺利,四场戏全过,毛导还保了一条,中午收工后大家坐在一起吃午饭,保温箱里盒饭依旧热气腾腾,打开后米香混合在菜味,标准比上次提了一些,两荤两素一汤搭配一份水果,忙了一上午腹中饥肠辘辘,大家都甩开腮帮子吃,每个人身边还放了一根香蕉,一眼看过去好像猴子大会。
  毛凤掀开饭盒,用筷子拨弄了几下后便把筷子插入随手放在一边,绿油油的蔬菜和糖色红烧肉形成鲜明对比,身边有人殷切道:“毛导,饭菜不合你口味?应该还有别的菜,我再去给你换一份。”
  盒饭按照人头订,菜品分为两种,鸡肉猪肉各一份。
  毛凤摆了摆手,精神看起来有些萎靡不振:“不用。”他眼窝之下有青黑色阴影,似乎好久没有好好休息,抬手时候手掌微微有些发抖。
  毛凤抬手打了一个哈欠,两滴泪液直直往下掉,连带着鼻腔处也有透明的液体流下,他立刻背过身用纸巾擦擦,吸了吸鼻子,转身去往卫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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